番外篇普通人
番外篇普通人
1940年初大街上碰见李忠国时,黄正义主动叫住了对方。
黄正义比尚未参加工作、精神又不太好的薛梅敏锐得多,观察力强得多。
黄正义註意到了李忠国脸上的瘀伤。那不是喝醉摔倒的伤口,而是被人打的。他把人请到了家裏,并有些不情愿地建议李忠国,如果薛梅再发病,可以把她绑在床上。黄正义想,毕竟李忠国还得挣钱养家。
李忠国只是礼貌的笑了笑,说,不是薛梅打的,她状况已经有所改善。
黄正义听不出是真话假话,只好买了一些药给他,李忠国却指着一家点心店说,如果要送东西的话,不如送他点吃的,或者给他介绍份工作。
黄正义放心不下,去了一趟李忠国和薛梅住的地方,向邻裏打听,邻裏都不知道薛梅“有病”。又过了两周,黄正义还在街上碰见薛梅,和她聊了几句,薛梅很精神,感谢兄长送的米糕,说她最近在找份工作,落落大方,还像个学生。
黄正义当时想,李忠国是托付对了。
李忠国没有大志向,在革命上毅力不足,但对薛梅确实很好,面面俱到。
在不久之后,黄正义从报纸上得知了李忠国总是受伤的真实原因,得知李忠国一直在为日本人办事。黄正义错愕又自责,但自责后又有些难以置信。黄正义可能是同学之中最后才勉强接受李忠国是内奸的人。
虽然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他的的疑惑,也并未替李忠国辩驳。
但黄正义一直想不明白,李忠国如果是内奸,为何要主动向他提出淡出学联的工作,请求以后的会议不要通知他参加,在日本人不断逼迫他出卖情报时,每日生活在枪口之下,又如何保护得了薛梅。
黄正义见过许多被日本人糟蹋过的女孩子。他犹记得薛梅的样子,坚信,纵使薛梅再乐观开朗,她也不可能是硬撑,是真的受到了不错的照顾。
北平的同志给他带来消息,说薛梅很好,一切平安,病已经不再犯了。
……
1943年3月,黄正义遭到几名工友的出卖,落入了汉奸安四贤手中。
被关在郊区的一处地窖裏。
给他送水送饭的是安四贤的妻子阿春。阿春识字,而且对黄正义相当同情,帮他找来了一卷绷带,即使因此遭到了安四贤的毒打也没屈服。
地窖裏分不清白天黑夜,更分不清过去几天,只能通过阿春送饭的次数来推测过去了多久。
黄正义也说不清自己是哪个理由对他重要一些:
在安四贤找来的打手对他拳打脚踢时,在安四贤在他面前射杀了一名同学后,在面对枪口时,黄正义仍拒绝透露李忠国那个内奸的信息。
汉奸所费心机做的事,一定是对革命有害的!
他写过给方别的悼念文章!
他想,不管李忠国和飞碟有没有关系,他总不能成为汉奸,不能再让九泉之下的薛星文失望。
黄正义没能保护活人,工作和革命都让他看不到希望,至少得对得起死人。
一事无成,那就牺牲了吧!他是认死理的人,不怕敌人的油锅和拳脚,不畏牺牲!应该吧……
在阿春给他送来第七顿饭之后,安四贤又叫人把他从地窖裏抓了出来。
安四贤很大方地给他分享了一些“有趣”的消息,解答了他的疑惑。
安四贤说,李忠国的“软肋”是令妹薛小姐。据安四贤的调查,1940年,薛梅明明状况越来越好,但翻译官却说,李忠国声称薛梅精神状况很差,是个疯婆子,如果日本人坚持要他把薛梅带过来“见见”,可能会直接咬断日本人的手指,他一样活不成!
“噢,之后日本人放了几条军犬,几条畜生险些把他脖子咬断,日本人看高兴了,觉得他没必要说谎话。”
“毕竟,汉奸怎么会为了别人不要自己的命呢,是吧?”
安四贤手舞足蹈地说:安某推测,李忠国身上的伤有部分是他自己造成的,为了让他的说辞更有说服力!
黄正义愕然。
“你知道为什么无论是重庆还是延安方面,都不会吸纳李忠国吗?李忠国手上的人命可未必比安某少!”
黄正义怒道:“就算李忠国是飞碟,他杀的也是日本军人,甚至不是暗杀——”
安四贤惋惜地渍渍了两声,比划了一个捅刀子的手势:“你搞错了,我说的就是中国人!而且不是出卖薛星文那种偷偷摸摸的事。”
“黄先生不清楚什么叫‘做狗’吧?主人命令你趴下就得打滚给主人解闷,手一指河裏你就得往裏跳,需要你捉拿‘兔子’就得把兔子的喉咙咬断,然后乖乖放到主人面前。就算是这样,枪子明天照样可能打进你脑袋裏。虽说他害死的人可能没安某多。你不奇怪吗,想做汉奸的那么多,怎么单单让李忠国这个假汉奸活了下来?在宪兵要枪决时,他主动请求替宪兵队行刑!一刀捅进了军统他昔日上线的肚子裏。”
“李忠国能让日本人觉得他是条好狗,有他的独到之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死在他手上的地下党起码几十号,俗话叫投名状是吧?”
“黄老师想听听宪兵都是怎么训狗的吗?毕竟李忠国很想活命,总得使出浑身解数,要么让日本人觉得他能提供情报,要么让日本宪兵觉他忠心耿耿,又能从他身上得到乐子。他很会演戏。”
“前田少佐透露过一个惊人的事实,李忠国身上的刑讯伤,大部分不是在他出卖薛星文之前受的,也不是在被作为军统线人被抓来时受的,而是在后来1942年,李忠国从香港回到上海。前田少佐说当时明知道这人和案子无关,但看见这人就来气,骂李忠国居然敢跑,把人绑上上了刑……”
“噢,黄老师别着急,李忠国没有出卖薛梅。”
“黄老师看,这是否很有趣呢?那人为了活命费力寻找薛星文是共dang的证据,却在后来,被绑刑椅上被打断几根肋骨,都没出卖薛梅。我想,李忠国一定是以和安某爱妻子一样狂热的方式爱着薛梅吧!不惜除掉两人之间的‘任何障碍’!”
“黄老师是薛梅的兄长,这件事也并不紧要,只是满足安某的好奇心。李忠国回家之后有没有把怨气发洩在薛梅身上?又是怎么控制薛梅的?”
胡说八道!扭曲人性!
黄正义气的发抖,心裏默念了几遍这两个词,终于找到了证据:阿春怕你,薛梅怕李忠国吗?!
黄正义为此松了一口气,但又开始迷惑,如果不是安四贤满口没一点真话,胡编乱造,李忠国就是真的,为了保护薛梅,害了人命,自己走入死胡同,还捱了日本人的酷刑。
李忠国为何还敢回上海呢?
李忠国真的是飞碟的一员?有不为人知的任务?比命还重要?
安四贤说,安某的妻子阿春曾经也是你们共chan党游击队的人,安某知道阿春同情黄正义的遭遇,所以决定给她个机会,她今天被我支了出去,你是不是给她写了纸条?应该是吧!阿春是找人通风报信去了。
安四贤说,他给李忠国留了一个“难题”……
黄正义惊怒交加,安四贤命人给他餵了大量掺着安眠药的米饭,再次把他扔入地窖。
再次醒来时,黄正义已经在船上了。他头晕目眩,不知发生过什么。
不到十天的经历就像一场噩梦。
如果不是黄正义身上遍处发出的霉味,他真要怀疑自己是宿醉导致的浑身酸痛。
不是梦。
黄正义挣扎着起来,头脑还昏昏沈沈的。船上撑船的是一名人高马大的男子,戴着草帽。男子自称代号是“雁子”,让黄正义不必担心,他已经安全了。
“安四贤呢?”
“他手裏有人质,只得让他逃出了上海。青红帮高额悬赏安四贤的人头,短时间内他不敢回上海了。”
“李兄救的我?”说出这句李兄的时候,黄正义心情有几分覆杂。
“你不必问太多,你在郊外再躲几日,至少养好伤。”
雁子说话很不客气,似乎心情不好。雁子并不愿和黄正义多谈,只把他送到了一个村庄,留下一些钱嘱咐他在老乡家裏好好养伤……
由于这次死裏逃生的经历,在下半年,黄正义再次在早餐摊上看见和他打招呼的李忠国时,对方神色如常,黄正义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骂人?骂狗汉奸?没必要。如果他有意当场为老师同学报仇,那是纯粹的私怨。黄正义还没扭曲到颠倒黑白的地步,能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