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汉奸
番外4汉奸
李岸在狱中，不时会听见其他囚犯聊起他们的孩子。
李岸虽闭口不谈，但他也会陷入回忆。
他的儿子，非常聪明，甚至家裏人带信来说一定能接他的班，做个好探长，民国第一侦探，李岸当时想，那还不如苯一些。
他小心地，用最谨慎的方式隐藏着那个孩子的存在，孩子的娘甚至不知道李岸的真名，李岸不是第一次用假名办事，但他某一次结束那事儿的时候，看着炕上已经睡去的女人，觉得她非常可怜。
李岸早年混过帮派，并非没睡过女人，只是不好于此道。现在知道李岸混过黑的活人可能已经不多了，李忠国算一个，许先生算一个，葛厉锡算一个。
不过狱裏有传言说，葛厉锡也死了，至少大上海再不见葛经理威风八面出现了。
李岸混帮派时，被长官一眼看中，觉得他不仅有本事混黑，而且有本事混白道。长官本身身份就是黑白通吃的，一直缺少信任的人手，于是不断提携他，买断他的忠诚，李岸对此很感激。
直到某一天，长官把他叫去，说，听说你不想混帮派了，觉得兄弟义气都是狗屁，既然如此，你来政府裏替我办事吧，我会帮你把身份洗白。
李岸当时确实是倦了，一口答应下来。
但是，白道比黑dao还难走，因为白道意味着，你是政府的一员，政府裏关系盘根错节，不是帮派中好勇斗狠就能行的，不是你豁出命，“今天我这个弟兄对不住大家，你们捅我几刀，这事就算翻篇了”就能维持住道义，还能对得起兄弟的。政府中乌烟瘴气，派系斗争非常厉害，若没有长官提携，估计李岸不知道死在哪条巷子裏。你坚持不了心中的“义”这种狗屁东西，上面安排你对学生开枪，你就得打，不能说对不住老子不干了。
日本人打来时，李岸是主动为日本人办事的，这点无论审他几次他都是同一个说辞，而且是实话。当上海撤退时，当日本人把上海占的差不多时，他一连在家中赋闲了十数日，直到有一天日本人把附近街道的男女老少都抓了去，对着卖肉的王三问，管好他们，你干不干？
一脸横肉的王三只是犹豫了片刻，就被日本人一枪杀了。
在日本人的枪口对准第二个人的时候，李岸看到那人是个地痞流氓，还跟李岸有些过节。如果那人来管街道，还不知道有多少妇女会被欺负，李岸就这一个念头，站了出来，说，我管。
流氓还想和李岸争一争这个汉奸的头衔。但李岸说，我是抓特务的，政府官员，身家干凈，不仅比他心黑手辣，而且比他熟悉该做什么，怎么管。
翻译官把李岸的说辞翻译给了日本人，于是日本士兵很高兴，并做出了空头许诺，让李岸收钱收粮，把金银法币都收上来推行新钱，做得好赏他个官当。
赏不赏他其实是无所谓的，毕竟，李岸打混帮派那天起，哪怕后来退出帮派，都不觉得自己能活多久。
李岸的老长官在一个月后也妥协了，给日本人办事了。后来长官得知李岸如此轻易、如此早的做了汉奸，只是嘆息一声，说都是命。
老长官给李岸说过几次媒，但运气不太好，不是女方对特务这个名声花容失色，就是李岸完全看不上娇柔小姐，没耐心陪对方过家家酒，再要么，就是李岸疑神疑鬼看谁都像地下党。直到有一天，老长官对他说，你不娶媳妇，眼界高，至少得留个种吧？我给你找了几个人选，都是乡下的丫头，你选好不用告诉我，直接带钱去把人买了。
李岸看了那几张照片，其实他本来对留种的兴趣也不大，那时特务科刚成立不久，他干的都是比过去还丧良心的活，但凡被地下党发现了，行事不密，结果都只会是索然无味的苦情戏码。
但李岸回去问了他娘，他娘非常坚持，他便觉得也无所谓。说不定是他上司觉得控制不住他，想留个把柄在手裏呢。
于是，李岸在几张照片裏选了个最顺眼的，毛戴曾拉着李忠国在办公室胡诹，聊女人的相面技术，被张晓梦砸了一壶水，……他便也听了几耳朵，按照毛戴的说法，高颅骨的女人脾气比较倔。
李岸借着一次出门办事的机会，用他娘塞给他，攒了好几年的钱，买了一个高额头的乡下女人，又找了个镇子给她租了个房子，当天就“洞房花烛夜”了。
那女人果然比较倔，从小到大就没过过几天舒坦日子，在李岸又从难民中挑了个小丫头去照顾她时，对李岸便死心塌地了。哪怕李岸甚至半年都未必去见她一次。
不时的，镇上一个远房亲戚会给李岸带来一些那女人和小丫头的消息，说那女人怀上了，她娘还去看过两次那个女人，照顾了女人一个月，又在李岸的逼迫下回了上海，别人问起只说是回了一趟老家。
在孩子出生后一直到他老长官死，李岸只见过儿子两次。
1942年过半，方别一直在找李岸的弱点，李岸便不敢轻举妄动。
后来，他的长官被冈山雄二派人毒死了，估计是日本人觉得对方还是太端着架子，把自己当成上海滩上一个大佬，态度不够低，为日本人办事不够尽力。
李岸再一次想起女人和孩子时，是野田敏明把他找了去，说知道他一直在调查上海领事馆的事，希望李岸能分享一下调查进度。
李岸清楚地意识到，野田敏明没把他放在眼裏，但如果他坚持呢？
野田敏明就会去查他，找他的弱点。他真的有信心，他的家人能面对野田敏明吗？
于是他又一次很自然的妥协了，在野田敏明的逼迫下，举报了冈山雄二。
他被迫绑上了野田敏明这艘破船，甚至比冈山雄二那艘船还糟糕。野田敏明于是把他当自己人看待，总让他参与审问，就像是和另一名“同好之人”切磋技艺。
野田敏明还和他聊起了李忠国，说很遗憾，当初他不在上海，不然会一会李忠国一定是个幸事，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李岸科长一定也很想把这人再度抓拿归案，一洗耻辱吧？
……
而那艘船上发生的事，彻底颠覆了李岸的认知。
野田敏明被共chan党爆头的那一刻，李岸并没有看到，但国民党的士兵们都喜气洋洋地，为打了一场胜仗，把裤子脱了在手上甩，发洩着他们的怨气。
只有李忠国在确认了所有日本士兵都投降后，飞一样的奔入了房间，在那一刻，李岸知道自己得更卑鄙一些。
对方为了救一个方别愿意创造奇迹，愿意和四个共chan党游击队员单挑一船的日本士兵，那方别在他手上，他是不是可以要个筹码？
毕竟能活下去，谁想死啊。
李忠国为方别做手术一直持续了一天一夜，有个国民党的伤兵在门口凶神恶煞地看着李岸，能把一群毫无斗志的俘虏转变成合格的士兵，李岸站在门口徘徊了半天，想，自己还想收服这人给自己做手下，真是痴心妄想。
李岸不知道手术是否成功，但他希望能成功，不是因为他对方别的命有兴趣，而是如果成功了，李忠国会更高兴，会更愿意兑现这个人情。
李岸只是听说那人极其疯狂地先后给几个伤兵做了手术，几乎是三天三夜没合眼。
“方先生怎么样？”他向某名共chan党员打听。
在这艘船上，李岸的情况比较特殊，他不是日本俘虏，所以不需要被严加看管，既不怕他自杀，也不怕他跑。但他又不是“自己人”，相反还是个心狠手辣的“特务”，抓着方别要挟李忠国的事，被国民党士兵五传五十，很快所有人都对他敬而远之。
共chan党员粗声粗气道：“不知道！你最好期望方先生没事！”
李岸终于想方设法混入了李忠国做手术的房间，旁边的几张病床上躺了六个人，有一名共chan党人高马大的游击队员在看护，李忠国也终于做完了手术，靠在一旁的墻角在闭目养神。
“雁子，有人感染吗？”
“雁子，四床的体温如何？”
那人不时会问个问题，但手抱着膝盖，头完全埋在了膝盖裏，李岸看到这幅景象心裏就咯噔一下。
被称为雁子的共chan党瞪着李岸，说什么也不让他靠近，甚至一个擒拿将之前受了伤的李岸按倒在地。
李忠国这才如梦初醒一般，道：“李科长……你过来吧，他们怕是不会给你药的，我替你也处理一下伤口。”
李岸嗤之以鼻“用不着，这点伤我还死不了！”。李岸跌了一次，起了身，走到对方面前，居高临下地问道：“方别活了吗？”
对方只是盯着李岸的脸，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李科长……他的手术做完了，但是，我做手术的时候他的大脑已经严重缺血，对脑组织有损伤，我又是在条件极其有限的情况下给他动的手术，甚至无菌都做不了，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醒过来，或者这两天会不会爆发严重的炎癥。”
“你有几成把握？”
“一半吧。”
“你放心好了，方别这种人，生命力极其顽强，一半的几率对他够了。”李岸笑了一声。
“李科长，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
“方先生求生意志并不强烈，他中弹的时候还带着笑，我……”对方第一次眼底尽是绝望，这让李岸并没心思诧异方别信仰的问题，而是感到很荒谬，野田敏明想要会一会的对手，怎么能因为一个地下党的手术失败而濒临崩溃？
所以对方不做医生吗？
“生死由天！”李岸说，“我还没问，方别到底怎么帮了你，让你这样替他操心？他虽然有个弟弟，但是早死了吧？总不能是假死，实际那人是你吧？”
湘没出声，在李岸拉了一把之下起了身。“确实，生死由天，我能做的都做了……雁子，麻烦你先看着，我出去发几封电报。”
……
替国民党送信回来后，李岸又去找了那娘们和他孩子，幸好他们并没被冈山雄二发现，或者还没来得及把他们带走。李岸拿着送信的酬劳，给两人换了个地方安置，然后倒头就睡。
1943年，战事泥泞，前线打得一塌糊涂。
日本军队又在镇上驻扎一个月，李岸放心不下这娘俩，在镇上就住下了。
期间在集市碰见青红帮的熟人，他还借了些钱，当然，半个多月后，青红帮找他讨债时，他用钱安顿好这娘俩就离开了。
满打满算在镇子上住了快俩月。
国民党对他进行审讯时，便问替谢团长送完信之后，又给青红帮干了啥黑活。李岸想了想，说杀了个人，但不记得叫啥了。
是个汉奸？
可能是吧，好像姓安，说是个东北人，杀了几个向青红帮投诚的官员，又离开了上海，青红帮找不到人。就记得他媳妇挺可怜的，又哑又疯。交给青红帮的人了。
军统的小伙子又问，你杀人的时候想啥？
李岸答：做黑活，丢人，越活越回去了。
他心想，但总不能让女人孩子跟着他挨饿。
问，为青红帮干事，总比做汉奸强，后来怎么又去天津做汉奸了呢？为什么不能走正道呢？
做啥，做买卖？他有本钱吗？给你们办事？我送上门给你们毙是吧？
……
青红帮的事毕，他又回镇上住了几天。后来，李岸偷偷回了一趟上海，他是闲不住的人，不乐意一直窝在小镇上坐吃山空。
他又去了一趟北边，通过旧日同僚的关系，用假名顶了个缺。
日军打了败仗，后方政府官员就总能出现窟窿，至于名声不好、没前途，他李岸还有啥前途？一颗子弹还是十颗子弹的前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