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国的面色有些古怪,像金鱼那样长了张嘴,却吞了音。方别紧盯对方的表情,反覆掂量对方的行动,仍然是无从解读。
李忠国收了钓竿,将那木棍放回树缝中,说:
“别搞错了,我确实不是中国人,但我也不是什么日本派来的伪装成中国人的间谍。”
说出这句古裏古怪的话,似乎想说的已经说完,李忠国转身离开。
方别沈默片刻,对着把背后露给他的人问:“什么意思?”
李忠国止步,回头讽刺地笑了笑,“你们和日本人的战争,关我什么事?”
李忠国道:“一个孩子,生在海盗船上,长在海盗船上。他的身份永远是一个海盗。”
9、
薛梅坐在一楼,帮邻居家的大婶择菜。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她们说着闲话。因为没留心,随口一句惹恼了邻居。
大婶急眼道:“你先管好自己吧!男人做什么咱女人怎么管?”
薛梅的眼神大婶不知怎的解读出几分轻视,大婶脱口而出:“我都听见你家劈裏啪啦的声了!”
薛梅不解,和大婶面面相觑。
年纪不大,坐门框上洗衣服的阿姐打圆场说,“你看她是被打的脾气吗,她们小两口吵架摔个盆扔个物件咋了。”
阿姐又凑过去对大婶悄悄道:“你再看小李,闷热的天气出门哪次不是穿着长衫……”
大婶帮她辩解道:“不像!她是个知书达理的。何况,小李性子虽好,但也不是傻子。家裏家外都是他在张罗,他图啥啊。”
阳光明媚,敞着的门外几个小孩爬到树上。
面对邻居普通的探寻目光,薛梅心想她怎么知道。
薛梅又好气又好笑。换衣服时被薛梅看见胳膊上有伤,李忠国的原话解释是“和‘狗’打了一架”,本就是调侃,她覆述了有人会信吗?
邻裏和睦,看薛梅没啥反应,大婶大姐也就不当回事。
不久,这个话题中心的人——家暴或者被家暴的男人——李忠国,从外面拎着几个纸包一个篓子走进一层的客厅,走进来便笑呵呵跟几个邻裏打了招呼。
李忠国回家后不放心让薛梅在楼下多待,薛梅不耐烦他念叨,跟着上楼了。
“饿么?要是不饿我下午做几道硬菜,我买了些虾,刚拿到一笔款子。”湘熟练地将一包饼塞到薛梅手裏。“先吃点垫垫。”
薛梅想起楼下阿姐的话,随手展开纸包,温乎乎的纸包还未完全打开便传来一股子甜香。“就知道吃喝,有本事……”别托人看着她啊。
真指望好吃好喝能消磨她的意志?
话说到一半,薛梅不想做无谓的争吵,或许是天气太好了,便改口说:“盼你长点志气。算我白费心思。”
寻常的午后,薛梅昏昏欲睡,觉得自己在虚度光阴。
在她想办法逃出去几次之后,李忠国把门窗都锁得很严实。她被迫像关在笼子裏的麻雀一样,每天被人照顾,只有养病一途。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过来开门!”
从厨房中走出来的湘从善如流,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利索地用钥匙把门上的锁打开。
门口站着的黑衣男子倨傲地扬了扬下巴。“我是来找薛小姐谈谈的。”
“好的,记得送她回来。”
薛梅有些不解,但鉴于湘并未阻拦,她随着这男子走出了租房。
“我不认识你。”
“我是你父亲的朋友,我的代号,是飞鸥。”那名男子面对薛梅时,换了一种和善的态度,带她散步来到附近的公园。
“你父亲的死,调查有结果了。”
薛梅不知用什么态度对待这位“同志”,只得措辞道:“辛苦了,但这件事难道不是明明白白,还需要调查吗?”
薛梅说:“我当时就在现场,我亲眼看见了是谁杀死他的。”
飞鸥说:“方别确实是杀死薛老的那把刀,但对刀撒气不如问问拿刀的人是谁。你听好了,薛老是被人出卖的,在此之前,薛老一直在调查学联中的一名内奸的情况。调查尚未有眉目,他便被人出卖,冈山雄二带兵围了你们开会之地。”
薛梅怔了怔,急切说:“难道那名内奸不是方别?”
飞鸥说:“不是。他以薛老的命作为投名状搭线上罪大恶极的冈山公馆,但方别确实没有出卖学联和薛老。他可能对于薛老还存有一丝的师生情分。我们推断,方别当时从冈山雄二口中得知了薛老被捕的命运,他急迫在新主子面前表现,也可能是为了救你。”
飞鸥看薛梅不解,于是进一步说:“方别不希望薛老落在日本人手裏后,你也知道,日本人对我们是没有半点人性的,所以很可能会拿你这个薛老师的独生女去逼他开口。”
薛梅寂寥地想,哈哈,真是可笑可悲。
她前几天差一点就埋伏到方别了,那人竟还是因为想救她或者和她的父亲还有一些师生情分,看不得老师吃苦,所以开了枪。真是个“好汉奸”啊!
薛梅问:“那内奸是谁?”
飞鸥犹豫片刻。
“是你的未婚夫,李忠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