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喝酒讲究的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但天坑村的经济条件显然做不到,生活在这里的山民,他们的日子很艰难...甚至是极度恶劣!
就比如说今天晚上。
身为天坑寨(旧时期的叫法,但进入新社会之后,大家还是习惯把天坑这边,称为天坑寨)。
身为新一任寨主、兼生产队小队长的德昂哥,请叶小川几个人喝酒,居然没菜。
用卸下来的门板,充当饭桌的桌子上。
只有几条没油没盐的烤鱼,外加几碗水煮嫩玉米粒。
全是些没油没盐、让人吃也吃不下去的东西...
喝苞谷酒,就嫩苞谷粒下酒...这倒真是活久见!
等到自酿的包谷酒,各自灌了五大碗之后。
感觉酒量也不是特别大的德昂哥,在拓娜央有意识的引诱一下,终于打开了话匣子。
“哎我说德昂队长,你们山寨来了客人,就是这样招待的?”
同样也灌了五大碗苞谷酒的拓娜央,借着酒劲开口戏谑对方,“咱陕北要说,气候比这边更恶劣,经济条件比起这边来的话,恐怕还要差一些。”
只见拓娜央脸色坨红。
在四周几支火把的映耀下,更是红的像天边的晚霞,“但咱陕北人家,光景再差再差。
只要来了客人,哪怕就是出去借、那也得借一点肉,借一点菜回来弄上两个菜。
再炒上几颗鸡蛋啥的,好用来招待客人,免得被客人说我们没礼数啊。”
只听她咯咯笑。
“再说了,我和小川他们过来,在你这里搭伙吃饭,借宿一晚...完事儿了,又不是不给钱!
喏,被你们顺走的包里面那几十块钱,咱就不要了。
我另外再给你5块钱,我就想问一句...能不能杀只鸡来吃吃?
光吃烤鱼,没油没盐,刺多肉少不说,还寡淡的让人实在是吃不下去呀!”
身为客人的拓娜央,居然当众嫌弃主人家招待不周?
本就脸色通红的德昂寨主,他的脸,此时已经开始发紫。
“炒鸡蛋?没有。我也不怕妹子你笑话,整个山寨的鸡蛋,如今都得收集起来,拿到集市上去换钱买药。
包括前天,在集市上顺走你们的那几十块钱。
这笔钱,大妹子...算是我先借你的,行不?以后我们只要有了钱,一定还!
我对着火把发誓,这笔钱我们天坑村的人,就算是借你的,如若不还,天打雷劈!”
只见德昂寨主,羞愧难当的低下头。
“如今我们寨子里的大部分鸡蛋,得拿去换钱。
留下少部分,还得用来给寨子里生病的那些乡亲们,开病号灶...哪还有长余?”
叶小川皱眉:“什么病?”
德昂寨主满脸苦涩:“我也不知是个啥病,就是有几位乡亲的脖子,现在变得越来越大。
发展到后来,这几位得病的乡亲就会出现呼吸困难,怕热无力,手脚抖的厉害...
送他们去公社卫生院检查,医生也说不出来个啥。
而寨子里的巫师说,是因为我们得罪了山神,这是神灵降下来的惩罚...唉,小兄弟,我读过书,同时也是一位受过组织多年培养的老兵。”
只听德昂叹口气。
“我自然是不信封建迷信的,可问题是,现在从科学角度出发,连公社的医生们,也说不出来个名堂。
而县里的大医院?咱一是去不起,二来呢,只怕我们天坑村的人去了县里,也没人搭理...唉!”
在这个时期。
农村的社员们得了小病,通常就是在村里的卫生室,开点‘头痛粉’、扑炎息痛、土霉素什么的解决。
若是得了大病,好多人是不会去中心卫生院治疗的。
这就叫小病随便治治大病拖,拖不下去了,就往歪脖子树下摸...
但也有一些社员舍不得继续发光发热,所以他们得病之后,也会积极治疗。
假如他们自身,暂时掏不起那么多医药费的话,那还可以去公社的中心卫生院挂账。
等到了年底,中心卫生院自然会把账单,送到相应的大队部。
然后再由该社员所在的大队,先行把医药费给垫付了,回头再找治病的那位社员要钱。
如果到时候社员,还是给不起的话?
那就只能当“倒挂户”,那笔医药费,会先挂在大队集体账户上,等他以后慢慢还。
——反正生产大队,也不怕社员能跑得了!
更不怕他有钱不还...哪个社员家,难道他家不需要计算工分,不需要分粮食,不需要申请批地基,不需要申请结婚,或者是子女不需要上学、参军?
要是真碰到老赖社员,敢和大队玩狠?
那大队干部自有一万种方法,让他举步维艰、酸爽无比...
外面的那些生产大队,要是遇到社员生病了。
通常就会采取“先治,至于医药费,则由大队集体账户上垫付”的策略。
但天坑村的情况,不一样!
这是一个天生天养的生产队,大队不会过于干涉天坑寨子里的事情,但也绝对不会为它垫钱。
所以。
一旦天坑村里的这些山民,遇到了什么具体困难的时候,他们就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
根本就别指望,能获得什么外援了...
因此。
刚才德昂所说的,他们去不起县里的大医院,倒也不说胡说。
“既然生活在天坑这边,条件这么艰难。”
拓娜央问,“而且公社也把你这里的乡亲们打散了、分头安置过。
可你们为什么又要跑回来?哪怕宁愿当黑户,也不想在外面的生产队呆着呢?”
“呆不下去啊!”
德昂苦笑,“乡亲们被分头安置,干着最苦最累的活不说,天天还得提心吊胆的...就连他们家的孩子,也没法在学校呆下去啊!”
这句话一出。
叶小川和拓娜央心中,就有点明白了:
因为从天坑出去的山民,他们历史上不是那么干净,再加上在山里面生活久了,性子野惯了。
所以难免会被外面的一些人看不起,被他们鄙视...
而正是因为历史上的原因。
山外的那些生产队干部们,对这些从山里出来的人,自然就盯得很紧,三天两头就得抓他们的思想教育工作。
写检讨,深刻反思。
谈度诚恳、最好得痛哭流涕的深刻反省自己的错误、然后坚决保证自己以后要怎么怎么乖、怎么怎么听话...
说实话。
山里的生活纵然很艰辛,但让他们去过山外那种提心吊胆、时时刻刻都抬不起头来的日子?
两相比较之下。
难怪天坑里的这些山民,宁愿放弃山外的环境,也得纷纷迁回来继续苦熬。
就像德昂所说的那样:
“唉,原本以为我们坐上了大集体的拖拉机,从此可以成为一名乘客。哪曾想,我们只配帮别人推车,甚至是燃料啊...”
德昂寨主所说的,其实是暗指在三年困难时期。
那时候。
刚刚被打散、分头安置出去的天坑村的这些人,因为外面缺粮严重。
所以又被当地的生产队的人,劝说让他们回到天坑里来,大家也能减轻不少负担不是?
叹口气。
德昂‘咕咚’喝下一碗酒,“哎!自此以后,凡是别人说的,生活在这里的乡亲们通通不听。
难道有什么好事,还能轮得到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