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干活的时候，为什么不把衣服穿的好好的呢？非得要这么...这么...这么裸露？”
秋裤套棉裤，一定有缘故。
不过...这个问题，一旦问出来就难免有点尴尬。
尤其是当一个成年男人，当众问这么一个小媳妇儿的时候。
不过。
好在于老这个人，他的年龄此时已经年近6旬。
而对方...也就是那个在洪灾中痛失家人、痛失丈夫的小媳妇儿，今年顶多也就是个25、26岁的样子。
正是有了这么大的年龄差距，再加上于老这个人呢，看起来比较儒雅。
久居上位的他，身上自有一股凛然正气。
所以。
当这句话从他嘴里问出来的时候，那个小媳妇儿，倒不觉得有什么唐突。
更不会去往别的什么不好的方面想...
“你们干活的时候，为什么不把衣服穿的好好的呢？”于老问。
“咯咯咯...”
那小媳妇掩嘴笑，“我们倒想穿的严实些，也免得被太阳晒得皮飞肉绽...可那得有的穿，才行啊！”
“什么？”
于老一惊，“同志，你的意思是说...你们，没，没衣服穿？？”
“奥嘛。”
小媳妇脸上的笑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苦涩：“我们当初匆匆忙忙逃出来的时候，就只有身上这一身儿衣服...哪还有多余的衣裳让我们换？
像我还算好的，至少我还能有一身衣服。
而其他的有些姐妹，她们当初逃出来的时候，身上穿的衣服在泥浆里泡的太久，后来再怎么洗也洗不出来个样子...就这？
她们照样不敢把衣服扔了，照样还得凑合着穿。”
旁边那位女工作人员插嘴：
“你们是因为没有多余的衣服换，所以干活的时候，大家就尽量不穿？”
小媳妇点头：“奥嘛！中午顶着大太阳去除草，人就很容易出汗。
那到了晚上收工，身上的衣裳还不得连夜洗洗？喏...我昨天晚上洗的的衣裳，不是晾在那边？还没干咧。”
女工作人员又问：
“那1号沟壑呢？我看前面那条沟里的社员，他们干活的时候，衣服还是穿的整整齐齐的。”
“她们不一样。”
小媳妇回道：“咱三十里铺大队，不是搞了围堰造湖工程，又搞了科学种地，温室育秧，还有科学沤肥、良种嫁接这些新技术、新方法吗？”
“所以老是有地区的，县里的，其他公社的，还有别的那些兄弟生产队的干部们，会经常过来取经。”
小媳妇苦笑一声，“那些来参观的领导同志们，基本上都是去的1号沟壑。
所以嘛...
咱小川哥，才想方设法竭尽全力到处去搞了点布票，甚至包括别人不要的旧衣服，他都会弄回来。
不管咋说。
小川哥，他不得先保证1号沟壑那些社员，能有多余的衣服用来换洗不是？”
那位女工作人员很好奇：
“既然1号沟壑里的社员，她们都有新衣服，而你们却没有你心里难道不觉得...这，很不公平吗？”
“那有什么好埋怨的？”
小媳妇儿满脸平静的摇摇头，“你们是从城里来的，不知道我们小川哥到底有多难？
既要操心那么多家企业的日常经营，还有人员管理。
还得应付那么多前去集体工厂里检查、视察的部门领导...小川哥能做到这一步，我们大家伙感激还来不及哩！怎么可能埋怨？”
1号沟壑的社员有新衣，2号沟壑的就只能经常光着肩膀干活？
但很明显。
身处2号沟壑的这些社员们，她们对叶小川并没有半点怨愤。
这又是为什么呢？
直到眼前这位袒胸露肚的小媳妇，说到此处。
在场的人才恍然大悟：原来三十里铺大队，也会弄虚作假，也会搞面子工程啊？
不过。
这种弄虚作假，这种面子工程...不但不会引起最最痛恨搞虚假工作、搞面子工程糊弄上级的于老他们，一行人的反感。
大家反而暗自对叶小川，油然生出一股敬佩之心...这知青，好！
不愧是老人家的好学生！
1号沟壑里的社员，个个衣着得体，那是因为有很多人，经常过三十里铺大队来参观学习。
而为了让社员们稍微体面点。
同时也免得吓着那些，从外面来的生产队干部，县里的、市上的领导啥的。
所以。
三十里铺的大队，才倾尽全力，尽量去保证1号沟壑里的那些社员，能有两套衣服用来换洗。
但由于这个时期的布票，管控的异常严厉。
包括生产队自己种的棉花，那都是属于战略物资，生产队自个儿...是没有权利处置的。
所以。
要想搞到一点布票，或者是自个儿在家防点棉纱、自己做点土布？
那几乎没可能。
尤其是1号沟壑里有那么多的社员，就靠一点淘汰下来的残次棉花，就想做出土布衣裳来给他们穿？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因此在这种条件下。
即便是神通广大，手眼通天的叶小川使出了浑身解数。
那也没法保证每条沟壑里的这些新社员，都能弄到一身新衣服...
其实。
换个角度去想：
1号沟壑里有120来位新社员，叶小川能搞回来100多人的衣服...虽说其中有些是人家不要的旧衣裳。
但能弄到这么大数量的衣服回来？
这就说明：
叶小川在背后确实没少努力，确实没少动用人脉，甚至是自掏腰包往里垫钱都有可能！！
但由于三十里铺接收的新社员，实在是太多了！
叶小川他拼尽全力，也只能满足1号沟壑的社员所需，实在是没法把剩下的4条沟壑里的新社员，给全都照顾到...
而在2号沟壑里干活的这些社员，他们平时不怎么穿衣服，并不是因为他们有多豪放。
也不是他们不注意影响。
他大大的...原来却是因为人家穷，实在是没衣服换。
所以逼得不得已，才赤裸着上身、顶着烈日去干活！！
这不是没办法么。
好在2号沟壑，以及3号、4号，5号沟壑...这些女社员们原本穿着个大裤衩、大背心在那里晃晃荡荡的。
这些大姑娘、小媳妇身上的公摊面积，确确实实在众人面前展露无疑。
但人家的使用区域，还是遮住了的...
这就使得那么多大姑娘、小媳妇走光归走光，但关键部位还是能捂住。
哎！
于老、还有老白各自幽幽叹口气。
这里的群众，竟然如此困难？
于老皱眉：“难道后来安置你们的时候，上面没给拨付布票、油票，还有工业券什么的？”
“有，但数量很少。”
那小媳妇柔柔一笑，“好像是说这次受灾涉及面比较广，受灾的人员也比较多。
这位老同志...您也知道的。
咱俞林地区本身就比较穷...上级部门，他们再怎么努力，也一下子拨付不出来这么多数量的布票、油票啊！”
“哎...”
再度叹口气。
于老一时陷入了沉默。
今年已经年近6旬的于老，可以说是踏遍了祖国的山山水水，几乎走遍了祖国的每一个角落。
富庶一些的鱼米之乡，于老去过。
偏僻落后，通讯靠吼，出大山靠走的偏远山区...于老也呆过不短的时间。
对于那种极度贫困的地方，和极度贫困的家庭？
于老见过的，多了去了！
在大西南某些山区，有极个别困难群众家里，全家人只有一件冬衣，谁出门的时候就谁穿。
平常要是没事的话，他们一家人就蜷缩在床上，不下床...没办法呀！
人一旦下床活动，那就得穿厚一些。
而家里就那么一件厚衣服...顾了老大，顾不上老二，顾上了老汉，顾不上老婆。
更何况。
像他们那种贫困家庭，大冬天只能尽量减少活动，要不然的话就会多消耗粮食，会多消耗体力...
像那样的贫困地区，那样的贫困家庭。
于老不但见过，而且亲自去他们家走访过，甚至还住过一晚上。
但毕竟，那只是个别现象。
顶大也就是某个极度贫困的小山村里，会出现那么几户极度贫困的人家。
而如今。
论起经济条件，放在整个陕北来说，都还算是相当不错的三十里铺大队。
群众的生活，竟然照样如此困难？！
那可想而知，在远离无定河边、村里面基本上没有水浇地的那些贫困山村。
那又该是多么可怕的一副场景啊！
不敢想，真是让人不敢想...
不过。
这次于老带队下来做调研，他工作的重心，并不是在于做【陕北农村贫困情况调查】。
因此。
一个生产小队，一个生产大队，甚至是某个公社...它究竟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经济水平？
这并不是于老应该去了解，更不是他应该去操心的事情！
事有轻重缓急。
尽快调查清楚三十里铺在新社员当中，实行的这种【土地分片耕种，社员们各自负责】的模式。
它对于提升社员们的劳动热情和劳动积极性，究竟会有多大的激励效果？
以及实行这种新政策之后。
现有土地的平均亩产量，能得到多大的提升？
于老需要由此做出一个准确的评估：农民在耕种土地的时候，“人的积极性、主动性，以及自由出工”一旦确立下来之后。
到底会对整个集体的收益，带来多大的好处？有没有什么后遗症？
于老需要知道：实行这种新政策之后，会不会动摇农村的根基？会不会有什么负面后果？
等等诸如此类的...
只有这些东西，才是于老此行的首要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