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守宜心里难受,还不得不安慰她:“姨娘,别说了,你就是跟去有什么用呢,不过是多一张肉票而已,到现在这个地步,谁也不想的。”
熊姨娘哭了一阵子,眼睛红红地道:“太太跟我说,怕她走了,大少爷二少爷不肯放过我,又生出多少事来,索性让我先走,房里的东西我都不要了,只收拾了一个行李箱,中午的火车,先去天津……大小姐,我这一走,咱俩恐怕是再也见不着了。”说着又要哭。
“玛丽姨娘,你千万别这么想,人和人之间都是有缘分的,今天就算是分别了,中国就这么大,以后一定也有相见的日子。”
熊姨娘忍着泪道:“嗨,哪有这么容易的,你就是在宽我的心罢。”
骆守宜赶紧把话题岔开:“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没有?我记得你老家不是天津的啊,在天津还有朋友么?”
熊姨娘攥紧手绢,冷笑道:“不要再提老家,我小的时候死了爹,叔叔当时欺负我娘没儿子,和族里的人跑来占了我爹的店铺房产,说是从我上学到出阁都包了呢,起初倒也相安无事,我到北京来上了大学,他们就推三阻四,给钱颇不爽快,我娘又在家乡莫名其妙地死了,他们只说怕耽误我学业,都不肯给我打个电报通知一声,等我假期回去,人都葬下去了,我只能在坟前哭罢……后来老家的县上被不知道哪个大帅的部下占了,要粮要钱,他们又想着骗我回去,送给人当姨太太,好免了头上的捐税……那个地方,我是再也不肯回去的。”说着又小心地看看骆守宜,鼓起勇气道,“大小姐,天津到底是租界,安全一些,不如……你也跟我一起去罢?咱们租个房子,清清静静地过几年,等你长大些,再论其他的。”
骆守宜一怔,笑着推她:“玛丽姨娘,你这是说什么呢!”
熊姨娘强笑着说:“也是,你是大小姐啦,哪能跟我一起住呢……横竖还有太太。”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才有多少身家呢,够自己花就不错了,我们俩在一起,就是血拼军团,花钱双人档,本来花一个的,搞不好要花两个,爹在的时候也罢了,现在该勤俭持家了,可不能再在一起!”
熊姨娘苦笑着摇摇头:“你呀,满嘴里还是些新名词儿,罢了,我知道你的心,是不肯连累我罢?”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手绢包,硬塞给她道:“你知道我的,虽然老爷背着人也常给点体己,主要还是从太太手里领钱,你要是嫌少,我可就不敢说了。”
骆守宜大惊失色,连连摇头:“我哪能要你的钱呢!放心,我有私房钱的。”
“别说那个了……钱还有嫌多的?我也真没有多少能助你的地方,这就算是咱们相识一场的缘分,你叫了我那么几年的姨娘,咱们俩好也好过,恼也恼过……到如今要分离了。”熊姨娘眼泪流下来,慌忙又拿手绢擦干,强笑着道,“我也不敢自居长辈,能帮着你安置……就给你备一点救急的钱罢。”说着伸手抱住她,在背上拍了拍,“我到了天津一定是先住饭店的,住下了就打电话回来偷偷告诉你……真有个什么万一,你就来找我罢。”
骆守宜捏着手里的手绢包,鼻子一酸,也回手抱住了她,低低在耳边说:“姨娘,这话我只跟你说,天津不太平的,你若是想过安稳日子,就往西南走,成都重庆昆明……都使得,去了买房子买地,不求富贵,先求稳当,你好好地扎住脚,以后……说不定我真有投奔你去的时候呢!”
熊姨娘狐疑地松开她,问:“你这是哪里听来的信呢?可准不准?天津有租界,凭外面打成什么样,租界里从来是没事的,西南那边……不大好罢,交通极不方便的。”
“姨娘,你听我的没错,这消息是爹出事前一个月,跟人讲电话的时候我偷听到的……”骆守宜胡乱撒了个谎,“爹的见识总比我们强,是不是这个道理?”
熊姨娘半信半疑地点点头:“我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