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这个决定之后,科尔森叹了口气,稍微冷静了下来。
施术单元被偷走,确实是给他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但是如果只是仅仅如此的话,还尚且不能击倒他……
不能!
这位菲林人站在落地窗前,居高临下地看向写字楼下刚刚开始变得密集的车流。
他的心中开始浮现出一幅场景。
一个宽敞的空间,人群。
一段时隔五年,五年以来他都不曾忘记的对话。
……
科尔森并非一开始就是沙滩伞特里蒙分公司的总经理。
他是五年前——也就是莱茵生命公司刚刚在特里蒙成立的那一年,才接受总公司的指派,从总部来到特里蒙分部上任的。
特里蒙分公司作为沙滩伞全泰拉的最大分部,总经理的人选一直都是各大股东权衡与竞夺的对象。
而科尔森身为一名没有任何家族背景的职业经理人,能受股东的指派登此高位,实属不易。
是的,那时候的科尔森已经一度认为,这就是他自我生涯的最高峰。
——毕竟,他从小在荒野上长大。
是的,科尔森的父母是拓荒队的一员,这是他未曾告诉身边任何人的秘密。
也没有人知道,他在进入沙滩伞之前,有着怎样的经历。
当然,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
科尔森的小时候,他的梦想就是像父辈一样在荒野上拓荒。
他希望见证一座座崭新的城市拔地而起。
那时候的哥伦比亚自由得像是梦幻的国度,无论种族,无论出身,有且只有能力可以成为晋身之阶。
但是发展带来的繁荣终有极限。
停滞时的萧条突如其来,拓荒队之间的竞争越来越激烈,这直接导致了城市发展官员们的要求变得极为严苛。
科尔森的父亲花大价钱送他进入了城市里的学校,科尔森在门缝里往内偷看时,向官员谄媚的父亲就好像一头愚蠢而丑陋的狡兽。
而这只是科尔森梦想的第一次破灭。
进入学校之后,科尔森意识到哥伦比亚是一个法制的国家。
这个国家需要大量的律师,那些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的绅士都是真正的体面人。
于是他从初中就开始学习法律知识,为了今后能够考取知名院校的法学学位,他参加学校的兴趣小组,积极参加相关活动,认识了不少朋友。
其中,有一位同龄朋友的家境十分富裕,某天科尔森搭着他的摩托车出去,结果半路不小心撞伤了人。
只是过了大概几个小时,科尔森就看见三名提着公文包、穿着西装的体面的绅士站在了自己面前。
他们恭敬地回答着他身边那位朋友的问题,并积极地为小少爷的脱罪出谋划策。
科尔森回去之后,默默地把自己买来的那些法学书籍塞到了书柜最底下。
之后,他用功学习,运气不错,成功考进了知名院校的经管专业。
那时候正是哥伦比亚各行各业缺乏经济管理人才的时候,科尔森通过大学期间的投资收益和毕业后进入公司工作几年积累下的财富,怀揣着成为人上人的希望,开了一家医疗器械公司。
他本以为他在中学与大学阶段积累下来的那些人脉可以帮到他,但事实是,仅仅一年科尔森的公司就亏损严重、濒临倒闭。
科尔森可以担保他在经营策略上没有出现任何问题,但他的那些竞争者们,要么和大医院的领导沾亲带故,要么是市政府官员的侄子,他们有着丰富的手段,能够以比科尔森的公司还要劣质一些的产品卖出他估价几倍的价钱。
最后,在科尔森站上花园区最高处的天台之前,他的公司被沙滩伞收购了。
这也是他人生之中为数不多的幸运,他以职业经理人的身份被沙滩伞聘用,在接手沙滩伞的特里蒙分部的时候,科尔森已经在沙滩伞工作了十三年之久。
……
随后,就是五年前了。
接手特里蒙分公司的科尔森,已经不再有少年时的意气风发。
实际上,他自认为已经看清了这个国度的本质:
那群将这片繁茂的荒原变为泰拉的灯塔的先行者,如今已经是盘踞在灯塔顶层吞噬着后来者的恶兽。
科尔森来到特里蒙,也只不过是领一份工资,做一分事,争取让自己和自己的后代能够早日晋升到恶兽阶级。
——科尔森是这么想的。
来到特里蒙之后,很快有人邀请科尔森,去参加一场特里蒙科学院召开的晚宴。
作为沙滩伞的高层,科尔森虽然对于具体的科研理论一知半解,但是他无疑也算是半个科研界的人物,因此也收到了邀请函。
这场晚宴的主题并不特殊,只是每个季度都会有的总结式晚宴,哥伦比亚的学阀们继承了维多利亚同类的陋习,在晚宴中同时会有可以自由参加的社交舞会环节。
但是,这场晚宴上有一对特殊的主角。
科尔森也是到了晚会现场才知道的,克丽斯腾和塞雷娅——她们作为特里蒙理工大学的优秀毕业生,就在前段时间刚刚将自己的私人实验室转变成了正式的科研公司。
这两个名字在那几年的学术界可以说是风靡一时,就连科尔森也略有耳闻。
在他看来,趁着名声尚在,将实验室迅速地转换成公司的形式无疑是十分明智的选择,科尔森很欣赏克丽斯腾和塞雷娅,因为她们做到了他当年没做到的事。
只是虽然这么说,在进入晚宴之后,抱着功利心态的科尔森想去找克丽斯腾交换名片,却怎么也没找到。
整整过了三个环节,科尔森才站起身来,拿着名片去走廊上找人。
而当他走到走廊的拐角时,他才终于在不远处的开放式大阳台看见了两位女士的背影,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那是一段让科尔森整整五年都难以忘怀的对话。
那位佩洛说:“这些人真的是一如既往地吵闹呢,可惜雅拉非要我们来……”
那位瓦伊凡说:“这也是必要的环节。如果你不喜欢的话,那么莱茵生命以后就不举办类似的活动,只要我们的公司成功登上哥伦比亚的顶峰,相信其他的公司,也会在浊流之中逐渐向清流靠近。”
佩洛笑着回答:“其实也不是不喜欢啦。不过,你说得对,有朝一日,我希望全泰拉的人们都不要局限于这片渺小的大地,他们应该,也理应像我们一样仰望繁星!”……
科尔森始终记得,他看着阳台上的那两个人,感到一阵由心而发的恶心。
就好像某种粘稠的黑色蠕虫从脊背爬了上来,他感觉刚刚喝的红酒的苦味从胃部蔓延到了舌根,脑袋晕乎乎的,那种清甜的味道熏得他想吐。
是的,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