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江景纲俯身看向舆图上标记的粮道,片刻后冷静开口,不带任何立场:“若在三好家、别所家尚未攻灭的情况下征调一万规模的军势,那么进入敌境后补给最多支撑二十天。若战线继续延伸至伯州、备中等地,那么境目地带的城池兵砦以及海港留守兵力将会严重不足。无论攻守,此短板无法回避。”
大广间中的辩论声再起,谱代家臣们先后援引各自先祖的旧例进行规劝,新参家臣们则是反复剖析战机,言辞皆守礼法,不见失态怒吼,可字句之间,是派系、利益与话语权的交锋。
上杉氏定始终沉默聆听,神色不动。旁人看不出他心中倾向,一直闭口不言的湛光风车想要插话声援,都被他以淡淡目光制止。
待到双方尽数说完,大广间里重新安静。所有人抬眼,等候上杉氏定做出最终裁断。
有人暗自揣测,年轻少主会慑于家中重臣的资历,选择固守;也有人猜测他急于建立功勋,树立威望而采纳奇袭之策。
只见上杉氏定缓缓直起身,抬手压下欲再度进言的参阵诸将。
“千秋霜台顾虑后方根基,而立原左兵卫尉看重眼前战机,两方所言,皆非虚言。”上杉氏定先不否定任何一方,从容伸手指向舆图西侧隘口:
“不必倾大军西进。仍由千秋霜台节制主力之兵,围攻三木城坐镇播州、但州,安抚两州之人,防备伪朝叛军发起突袭,稳固我军根本。另以本庄播磨守部作为先阵,由立原左兵卫尉来担任先导役,我将亲率本队军势进行跟进,先行进驻邻近备前境目地带的白旗城。先阵军势不急于深入决战,先卡住咽喉要道,封锁宇喜多和泉守一方的互通之路。同时,派遣使者、物见前往西国各地,想方设法离间西国诸侯与毛利家之间的关系,进一步分化其势力。待局势明朗,再定后续进退。”
一语落定,大广间骤然寂静。
上杉氏定的这条方略精妙地化解了眼下僵局:接纳上杉定虎“后方不可空虚”的担忧,安抚了一门亲族众与谱代老臣,同时还给予立原久纲这名熟悉西国地理、人文的新参家臣领兵建功的机会,满足了激进派的诉求。
而最关键的一点——少主率军亲征。
上杉定虎的眉头微蹙,她心中清楚,此番上杉氏定率上杉军本队前来,可不只是向世人、向家中之人宣告自己不再居于幕后,更是清定有意让其建功立业、树立威望,之后便于将家督之位让出。
立原久纲眼中一亮,当即伏地行礼领命。原本观望的参阵诸将相互对视一眼,陆陆续续俯身称诺。
上杉氏定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沉定,再无商量余地:“方略便如此定下,三天之内,各奉行将军粮、甲胄、行军清单递交至芥川山城本丸。诸将各司其职,不得私相推诿,不许私下散播异论!”
油灯烛油顺着铜台缓缓流淌,凝成半透明的蜡珠。纸门外,远处还传来法螺贝悠长低沉的试吹声,回荡在山谷之间。
一场军议,定下了上杉家镇抚西国的方略,更不动声色地将决断权,稳稳收归少主上杉氏定的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