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因后果
白姬花有些不敢确信,她重新看了眼晏负身前,方才还在的魏成师这会儿确实不见了踪影。
心裏无端涌上一股惧意,某处不曾被正视的角落突然放大,从前点滴瞬间在脑海中划过。她看了眼手中的止意,又看了眼不远处的极北寒冰剑,剑身上刻着两个及显眼的字——止意。
这是她起的名字。
除妖符还没有聚全,所以关于这把剑的来处,她记不起来,总是恍惚。但她记得,剑身上的字,是她刻的。刻字的时候她是怎么想的?极北寒冰天生克火,倘若为魏成师铸一把剑,他日后或许,有力自保。
她当时都忘了,魏成师是谁,是梦魇之都两个最强的造梦师耗费修为,用二十年造出来的,是用来杀魔头的,怎么会没有自保能力。
可是此时此刻,人就是不见了。
“魏成师呢?”她问。
晏负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赶忙站起身,搀着白姬花道:“我们先离开。”
白姬花压根儿听不进去,魏成师在缺月楼等待的那半年,守着他们的小屋努力做好桃花糕的那三年,寻寻觅觅、走走停停的那一百年。他甚至为了神女不被世人侮辱,生劈了自己的灵魂,再次封印了魔头。那时候她在干什么?她努力逃脱这个世界,走进别人为她造的梦裏,生活了五十年。
现在想来,她在那个世界裏,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关联最深的是那个早死的老公,和魏成师长得一样的老公。
她都不知道,这样奇怪又些许龌龊的感情,到底是在什么时候生了根发了芽的?是百年后四眼村初见,还是百年前记住她说得所有话再一一实现的那三年。她想不通想不到,便疯狂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我问你,魏成师呢?”白姬花死死盯着晏负,她需要见到魏成师。
晏负只是嘆了口气,道:“他,只是回到了他本来的状态罢了。”
白姬花看着晏负,突然有种没来由的熟悉,于是问:“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他们身边?为什么不管什么危难时刻,他都在?为什么除妖符在哪裏,他就在哪裏?
“先出去再说。”晏负收起止寒和自己的伞。
伞在被收起的时候发出叮铃铃的声响,像远古神秘部落留下的族音。
“你是极北王族?”白姬花眼眶微红,死死盯着晏负,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碎尸万断。
她不记得从前来找她的那个人是谁,但她记得那个人身上常常会响起的铃声。从前往事未能记起,所以只觉得晏负熟悉,如今再看,一切都了然。
极北寒冰剑说白了是极北王族的东西,它伤了人,除了极北王族,还有谁能治好?
而上次邢云受伤,就是他治的。
只是……极北王族不是被灭族了吗?
晏负扶着白姬花,也没有了再掩饰的打算,便坦诚道:“是。”
听了这个回答,白姬花立马撒开了晏负扶着自己的手。
她没记错的话,梦魇之都从前有一位守都君,便是极北王族之人。但此人神秘,从来不会出现在城中,以至于白姬花从来没见过。
但她却听过这个人,这个人的入梦术,甚至比白姬花还要强上许多。
所以,谁会将神女困在梦境裏五十年?
又是谁的入梦术,才会影响到神女,至此便不言而喻了。
“你是守都君?!”白姬花看着晏负的时候,甚至是带着厌恶的情绪的。
极北王族覆灭,居然还有后人活着,又有晏负这样的手段,除了当时不在极北之地的守都君,还能有谁?
对此,晏负也没有隐瞒的意思,他再次点头。
“所以是你,把我困在梦境五十年?为何?”白姬花不解,这几天之内,她知道了太多东西,又失去了太多。
心理积压的情绪一点一滴的被释放,难言的,如同被千钧之石重压的,让人喘息不过的痛苦从心底腾生。她不等晏负回答,便在手中聚拢灵气,一掌拍在晏负胸膛。
人都死了,还要被掘出坟墓继续所谓使命,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白姬花这一掌蓄了全部力气,晏负虽还是站在原地,但口鼻之中泻下黑血,大概是受了重伤。
“想必你也知道,五十年前封印松动,魔头或可重新现世。你大概也知道,魏成师乃器灵,他将自己劈成两半,用其中一半压制了封印。如今你也看到了,魔头又要出来了咳……咳咳……”晏负说到这裏,猛咳了半晌,面色也苍白了许多。
“这裏安静了一百年,哪怕器灵生劈自己,哪怕神女舍弃神元,也只能保这人间一百年!你们可以逃跑,但我不能看着极北王族的血腥过去再在这裏发生!”
白姬花没有反驳晏负,他说得对,事实证明,唯有除妖符完整,器灵完整,神女完整,这众生才能得到真正的圆满。
她从晏负手中夺过止寒小心存放好,自顾自的走出这片焦林。
她没再回城主府安排的小院,而是回了那个由她畅想,由魏成师实现的小世界。
那裏曾经是她的伊甸园,是她渴望逃去的地方,最后却没能如愿,而且这一次,似乎也不能如愿。
晏负一直跟着她,见她进了那小院,便等在门口。
院子裏的一切都没有变,那只傍晚打鸣的公鸡还在,不知道魏成师用了什么办法,竟让这种生物跟着他们一起,活过百年。
她仔细地看了魏成师为她准备的那间房,裏面有风动,有花的香气,也有她向往的,无拘无束的感觉。
裏面桌子上还放着一碟桃花糕,看样子像是新放上去的。魏成师刚醒来不是先来的焦林,而是来这裏送了桃花糕。
他什么都知道,所以什么都做得妥帖。
白姬花拿起一片桃花糕,细细嚼了一口。
说实话,她早忘了百年前桃源城裏的桃花糕到底有多好吃,但眼前的这些,却是极好吃的。
到了这会儿,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落下,白姬花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她对抗命运逃离命运,最后却还是被命运捆绑,走上了早在百年前,她父母给她定好的那条路。
这一次,她要杀死自己的亲弟弟,也要利用了自己乖巧懂事的徒儿。
她没有多做停留,收起情绪带着桃花糕,出了这座小院。
晏负还在外面等着,见她出来便道:“走吧。”
他们谁都没说,但都知道,此行去哪儿。
最后一块除妖符,就在极北之地。
他们路上很少说话,偶尔间,白姬花会问一问,“魏成师还能活着吗?如果杀了自己的弟弟,魏成师还能活着吗?”
晏负没有给出答案,或许他也不知道。
他们一路走过了繁城前,李翠的那片墓地。白姬花突然想起来,自己三年后第一次回来,先去了一趟桃源城的城主府,为了救下桃源城的万千百姓,为了救下自己亲自挑选的桃花源。
她遇到了早被剥皮暴尸的贾夫人,夫人希望白姬花救一救她的女儿。
白姬花这才发现,尹志白和清河都脱离了险困,在城外过得也算快乐。
于是她在那片去桃源城必经的墓地旁设置了一道入梦术,进入这梦中的人只要心怀善意,存了救人之心,便能畅通而去。但若是存了杀心,便就永远困在这儿罐世界,出不来了。
没想到百年后,竟然走近了自己设置的迷障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