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青子。”
黑羽快斗说。
被爆炸打断了一次，再说出口时，他忍着阵痛，有气无力。
胸腔在痛。
从天台坠落到地面上，哪怕中间有着层层阻碍，间接或直接地充当了暂时落脚点，缓冲了坠落趋势，但没有完全缓冲掉。
一丝丝如同发丝缠绕上四肢的冲击力在坠地的那一刻激发而出，从落地的背部开始蔓延，不过短短几秒便在胸腔内部震出令人狐疑是内脏破碎的痛楚。
这种痛感很奇妙，上一秒仿佛撕裂胸腔贯穿灵魂，下一秒便轻了些，似乎是缓和治愈了，再下一秒却又会再次加重，
与此同时，上一个呼吸是白水在控制身体，他皱起眉头，被黑羽千影的手掌抬起脸，下一个呼吸是黑羽快斗在控制身体，他用手撑地，再下一个呼吸，又再次是白水上线。
——在一次切号后，短期内，无法再次切号。
——但受伤除外。
重伤的情况下，白水濒临切号，他缓慢眨动眼睛，看清楚了面前那张属于中森青子的面庞上、却是黑羽千影的神情。
“乖孩子。”
黑羽千影唇畔带笑，捧起他面颊的那只手在轻轻移动，用拇指擦去从他额角流下来的蜿蜒血迹，“你做的很好。”
她的肩上，那只如影随形的乌鸦终于到了保护的时限，发出一声尖锐的啼鸣，一瞬提起冲上了天空，又如阴影虚落回白水的肩侧。
它的眼睛仿佛是由鲜血凝成的红色纽扣，直直地盯着黑羽千影，属于鸟类的面庞上竟有人性化的愤怒，令人悚然，“嘎！”
白水没有侧首。
他的额角还有血液流下，好像是一开始在‘黑色丛林’关卡撞到了几根竹竿，又好像是在爆炸冲受到了冲击，或者是在卸去坠落趋势时撞到了墙壁，也可能是在‘魔方积木’关卡碰到了，或者是在落地时砸到了后脑。
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受的伤，他不是很清楚，因为不算太在意，他在意的是：脑海中，有无数纷杂的记忆碎片喷出，像礼炮彩片交织着飞舞，有些是熟悉的，有些是全然陌生的。
熟悉的那些片段，是从初生起的记忆，第一次睁开眼睛、第一次学会走路、第一次见到命案、第一次尝试成为侦探、第一次亲眼看到血淋淋的死亡，等等等等。
乍然回见，仿佛反刍，令白水怔然。
陌生的片段，则更缤纷，有冰面上倒影出的黑羽快斗，有坐在病床边担忧凝望他的中森青子，有一次次抱紧他、明知他不是自己的孩子却愿意自己‘妈妈’的黑羽千影，还有……
他对受害者发出邮件警告的片段。
他收集案件信息的片段。
他间接向警方传递信息的片段。
他没有袖手旁观的片段。
这些陌生却又透着几分似曾相识的记忆片段，像从身体深处泛出的，要白水花费大力气运转解析，才能慢半拍地理解。
伤势的头部疼痛和过载的负荷疼重合在一起，令他的眉心出现一道折痕，他勉强缓了缓，说：“……你早发现了。”
因为落地的冲击力太大，一张嘴说话就会吐血，他干脆闭上嘴巴，只对黑羽快斗说话。
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其实回头看，白水能察觉到种种异样：他一出现，黑羽盗一没有说任何话，直接将‘中森青子’推下楼，太过果决，有些不对劲。
‘中森青子’的洗发水香味太过浓郁，像刚刚洗漱过一样，不对劲。
‘中森青子’不知道白水的原则。
‘中森青子’竟有余力辨认出黑羽快斗上线了。
‘中森青子’两次提醒‘下方’，下方都立刻出现机关，逼黑羽快斗下线。
……
细微的古怪之处太多，破绽很明显，汇聚出来，能令人有十之七八的把握：这位‘中森青子’绝不是本人。
但也只是十之七八，不是百分百。
哪怕只有那么百分之一的可能：他误判了，其实是真的中森青子……
黑羽千影看向乌鸦，面对它的愤怒，她只微微一笑，对白水说：“你看，你做的很好，哪怕被推下来的是青子，你也可以将她保护得毫发无损。”
她用掌根擦去他溢出唇角的鲜血后，下移手，去抚他的胸腔，柔软的手掌落在更柔软的心口位置，“心脏跳得很快喔。”
“是因为受伤的痛楚吗？不是。”
“虽然你伤的很重，部分脏器都破碎了吧……但你最不在意的，就是自己的痛楚。”
“是因为被欺骗的愤怒吗？不是。”
“虽然在发现自己被欺骗时，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和庆幸吧，‘不是青子吗？’、‘太好了，不是青子’。”
宛如教导幼崽捕猎的雌性野兽，黑羽千影很有耐心，“那是因为什么呢？”
她的声音无比平稳，轻得仿佛怕惊动不远处吃草的猎物，“因为‘如果’，因为害怕。”
如果……
如果，遭遇危险的，真的是中森青子呢？
如果，在刚刚的危机中，他有没有顾虑周全的地方，只是黑羽千影不着痕迹地躲开了，换做是中森青子，就会重伤呢？
如果，他刚刚但凡失误一次，就令‘中森青子’受伤乃至死亡呢？
如果，他的失误令黑羽快斗再次切号上线，再次重伤，万一……
危机已经过去，可更大的后怕还在席卷而来。
“心很痛吧，”黑羽千影说，“在假设自己在意之人死亡时。”
“你很想保护自己在意的人，哪怕是只有百分之一概率死亡的危险，也不想让在意的人遭遇，”她问，“那又为什么要杀死他们呢？”
……杀死他们？
白水的眼睛微动。
额角的血液流进他的眼眶里，在周围红光的照耀下，那只眼睛在微微发光，因想起来的记忆太多，记忆碎片交杂在一起纷飞着，他必须要努力思考才能理解黑羽千影的话，很困惑。
“青子的命不是她自己的，”黑羽千影问，“你有这么想吧？”
“不要否认。”
“在‘青子’于坠落中自愿松开你时，其实就是在放弃自己的生命，假如你认为她的命只是她自己的，你就该顺从地放手，不再干涉她自己的决定。”
可是白水追了上去。
“一个人的性命不止属于他自己，还属于他的父母，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爱的所有人，所有爱他的人。那么，杀死一个人时，杀死的也不只是那个人，还有他的父母、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爱的人、爱他的人。”
她得出结论，又重复刚刚的问题：“那又为什么要杀死他们呢？”
白水：“……”
那只手掌还摁在他的胸腔处，手指和掌根都沾满了他的鲜血，也是黑羽快斗的鲜血，微弱又急促的心跳像在血液上跳动。
这具身体和黑羽千影血脉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