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部忙忙碌碌,均与贾雨村无关。
这两天贾雨村请了假,借口是身体不适,实则他想躲起来看看局势。
他在户部干过几年主事,知道六部九卿的一些机密,如礼部工部的造纸厂实际上是外包给民间的,连原本在保定府河间府的两个造纸厂如今都流落到当地土豪劣绅手中。
他还知道内廷的印刷厂其实没那么大的实力,办好邸报就已经是内帑最大的能力了,要不然如今也不至于让通政司尽快成立一个印刷厂协助内帑。
如此综合下来,加上自己本身是士林出身,贾雨村判断,士林发动的这一场造纸和印刷行业的战争,搞不好皇帝要输的彻彻底底。
这个时候贾雨村判断,日进斗金的批发市场应该会成为中军威慑之下打赢了皇帝的士林的第一个下手目标。
士林很缺钱,家里的钱一两银子都不能花,得找个给士林赚钱的好东西。
所以贾雨村既没有配合贾珍联名签署批发市场的告示,限制南都百姓哄抢各类纸张,这两日又告了假在家旁观局势。
高氏与娇杏都劝他不要把事情做绝,这些年从西宫流出来的先进工艺还少?
直到今日晌午,贾雨村还对此不以为意。
他反而责备告示与娇杏“内宅妇人,岂能知天下大事”,理由是“皇帝削权,西宫丧失对禁军控制之大权,这时候纵然有先进工艺,又岂能用来协助天子”。
然后他就被打晕了。
大批的雪花纸往那一摆,贾雨村当时从床榻弹跳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内帑怎么会突然多制造出这么多高档用纸?”贾雨村不知所措。
紧接着从外头回来的家仆告诉他,王宫商铺、批发市场大量平价供应卫生纸,数量完全不限制。
“从何而来?”贾雨村慌了神。
可不敢是西宫出来的,若如此,那士林还那什么挑拨皇宫与西宫的关系?
家仆道:“自然是西宫出的,听人说那些雪花纸也是从西宫送进宫的。”
贾雨村大叫一声,慌忙穿上常服要赶去批发市场。
老仆叹道:“老爷,贾珍今日请了假,你去了也没法销假,去有何用?”
“不去能行?”贾雨村大怒,“但若不去……且慢,贾珍告假,今日批发市场谁值守?”
老仆哀叹:“老爷怎么比我还糊涂了,那贾珍是什么好东西?昨儿他遇着太上皇,请了圣旨今日以内廷一个少监暂管,自己才告了假不知干什么去了。”
贾雨村慌忙要冲出门,这得赶紧去看看。
不及出门,在户部认识的朋友来访,带来一个让贾雨村眼前一黑的好消息。
批发市场要划归应天府管理。
来人不知贾雨村之举,还很高兴地嘱咐:“时飞兄,批发市场正式划归应天府之后,贾珍最多以中枢官员督察,无权过问具体事务,到时候机会可就来了!”
贾雨村哪有心思跟这种蠢货说话,拼着得罪这明显有亲朋故友要“托付”的同僚把他赴宴走,回头栽倒在院子里半晌不见声息。
及高氏娇杏慌忙又掐人中又叫魂儿弄醒,贾雨村只一句:“完了。”
家仆哭道:“划归应天府这不是好事么?”
“你懂什么!”贾雨村怒责,转瞬哭道,“若划归应天府,少不了权责归应天府所有,且不说我与阎应元不睦,便是林如海果然回来当了应天府尹,我与之再无干系,他岂肯以重任给我?”
后又哭道:“况且既划归应天府,那武烈商铺依旧是供货商,又有何用?”
老仆扎心:“老爷,还是别想那么远的,也不要那么有志气要给士林做好大事,当今最要紧的还是保住官职。”
贾雨村又大哭,这还怎么保得住?
他如今是以户部官员身份任批发市场提举,批发市场要划归应天府,他贾雨村有门路再从户部调任应天府官员?
更麻烦的是,如今的户部也没有他的位置了。
难不成又要回到吏部等待候补?
这次可没有荣宁二府帮他运作,宗室更没有实力再帮他操作,以他贾雨村的名声,焦源溥能让他尽快候补到实缺?
高氏忙提醒:“姑苏甄老爷回来了,到底也还是老爷的门路,听说甄家那女儿在宫里十分受宠,何不去求她一个情面?”
贾雨村低头,他岂不知这是一条门路。
可上次在宫里他贾雨村是怎么驾前奏对的?
像他这样的人,若没有西宫信得过的大臣担保,人家根本不把他当回事。
何况他自己不敢提,心里未必就不明白道理。
自甄士隐“失踪”以后,他贾雨村又是去封家庄讨过娇杏,又是在志满意得的时候知道甄英莲被拐卖,他做了什么?
若算起来,不是甄士隐家欠着他贾雨村,是他贾雨村欠着人家的大恩。
要没有甄士隐,他贾雨村到今天也未必能高中进士。
况且他讨了娇杏给他生了儿子,延续了他贾雨村一门的香火,他还有什么脸面以找到甄士隐为甄家的恩人?
“事已至此我们便是转了身为西宫走狗,人家也不会理睬。外头成千上万如我们这样的人日夜盼着西宫瞧一眼,人家何必用我这种屡次背叛恩主之人。”贾雨村捶床懊恼,又后悔的大哭。
高氏笑道:“试一试总是好的,再说上一次不是去过么,不如明日我们都去。”
“连宁荣街都进不去!”娇杏不敢埋怨贾雨村上次为什么没带高氏,只委婉提醒。
贾雨村知道娇杏真正的意思。
你贾雨村总打量着人家,想在“必要”的时候把人家当你的进身之资,人家就没看出来?
这次还想玩这种小把戏,用“东食西宿”的手段求暂时的恩庇,你有那个资格?
而且,她这次也没办法再去求甄英莲,若真要去那也得高氏拿出诚意自己去。
贾雨村脑子里飞快转动着念头,想了又想,让高氏“快去取了家传文书信物”。
是关于什么的文书信物不用说,高氏自己知道。
那是她娘家留下的官僚士大夫的机密,其中有不少是东林机密。
高氏这次没敢敝帚自珍,忙去了来,贾雨村洗了脸,叫高氏与娇杏带着儿子,自写了名帖,以看望英莲为由到荣宁街投递。
名帖倒是送去了,不过半盏茶功夫又丢了出来。
前朝女官员上下一番打量这一家,冷淡道:“薛大姑娘理会名帖,说‘什么东西,也哪来玷污人耳目’,你等可明白?”
贾雨村赔笑道:“上官容下官一言,此来并无它意,只为问过甄家姑娘安康,得知甄家恩公近况,下官便安心了。”
“我没多少见识,那薛大姑娘却是个我家做主的,她说这里有腌臜那必然是有的,你休要纠缠,速去。”女官员扔出名帖转身扬长而去。
贾雨村无计可施,只好又试图到镇国街求见贾敏,并明确告知“今日翻看高氏遗留物件儿,得许多昔日机密”。
镇国街那是五城兵马司专门组件的骑兵巡逻队把守的,他们可不管这那,也不管贾雨村是几号人物。
你一个小小的五品官员就想让我们给你办事?
你老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