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家本来今天心情挺好的。
虽所得诰命敕命多转赠,可谁让三春与李纨诗词写得好?
一大早,赵姨娘周姨娘得知有七品敕命,她们早心满意足别无所求。
有了这个,并非说明她们再家里便有了与王夫人平起平坐的资本。
没那么一回事。
只能是两个都脱离了奴籍,各自都可做个人了罢了。
如两人此前终日在王夫人房里侍奉,便是贾环来了,赵姨娘也只能打帘子搬椅子,贾环坐着她在后面站着。
往后便不用了,便是在贾母面前,他们也有一个座位。
但也仅此而已。
纵然只是这样,两人也喜悦不已。
赵姨娘一早便跟来报喜的贾环骂道:“那个孽障,遭烂心的对头,到底做了个人。”
贾环道:“可不敢,那是金尊玉贵的王妃娘娘。”
“呸!”赵姨娘笑道,“她就是皇妃,到底还是我养的。”
贾环便笑道:“以后便不去受罪了。”
“你哪里知道!”赵姨娘耻笑,想了想道,“这些个大户人家,谁受罪谁知道,谁不受罪谁不一定知道。你小小年纪,见得多想得少,知道什么?”
便一路低眉顺目先去服侍王夫人。
王夫人没好气看了两眼,看到这个孽障她也来气。
别以为平日这孽障只是个受气的,她位次太低不假,可若说生活上找茬儿使绊子,你当这孽障没少干?
今日见了,王夫人知她肯定早知道了。
遂呵斥道:“往后也是个有身份的人,小家子气收一收不要给三丫头使绊子。”
赵姨娘低着头只笑。
你当我傻?
不片刻,周姨娘也来侍奉。
王夫人命彩云彩霞去叫来李纨与探春,叫两个站着,又叫赵姨娘与周姨娘做了致谢。
那两个倒也不自恃有了敕命便不耐烦。
却让李纨探春惊异。
这是什么意思?
那两个先被打发回去“换一身衣服”片刻去荣禧堂,王夫人与那两个道:“我不是怕她们野心,只让她们知道敕命由来。你们不管外头的,哪里知道现如今家里难处,有的是想吃家里血肉的人,不让她们知道来处去处,早晚叫人家害的丢了命。”
李纨对此不置可否,探春十分赞同。
出门后她去了赵姨娘院子,赵姨娘知道她会来,拉着打了一巴掌,哭了一声。
探春不语。
赵姨娘哭道:“遭烂心的孽障,我不知道你?人家没在前头说过,你死也不肯叫一声娘。”
探春便欲言又止。
“我可不害你!”赵姨娘又笑,得意道,“从今往后,看你两个谁敢叫老娘先给你磕头。”
……
探春不知该怎么说她,赵姨娘提醒:“不要忘了回过头等元春回来,你要去谢她。”
哟?
成人儿了?
“你懂什么!”赵姨娘笑道,“你娘就是个奴婢,生来是人家低看的。生的不如人,这些年活的不如人。平日里哪个免了磕头的辛苦,我可都记着。”
说罢挥手道,“去吧,少在这惹人嫌。”
探春十分惊讶,这你都能想到?
她本还要去向周姨娘恭喜,这话还没说出口,她这生母竟能想到?
“我身上的烂肉,我能不知道你?去吧去吧,会做人好,”赵姨娘挥手,探春要出门时她才又道,“赵家那几个也不都是本分人,他们可没少伙着官中捞钱,你不要搭理他们,就是死了你也不要管他。”
探春何止是震惊,简直都觉着太阳打西边出来。
可再想想又觉着正常。
她与周姨娘本就是荣府家生子里最机灵又好看的,当年可也是跟着老太太的丫头。
荣府那些烂账别人不知道,她们门儿清。
在去周姨娘院子的路上,探春心下若有所思。
这两个姨娘看着一个比一个不成器,可她们实属瞎子吃汤圆心里清楚荣府的烂事。
“府中一代不如一代,实则自这些家生子身上已显得明明白白。”探春暗叹道,“上一代的家生子里头,如她们什么也做不了的,可都知道家里什么样子。到了这一代,宝玉院子里那几个竟连银子也不大认得,分量也分辨不出来。如此家道,不中落没天理。”
不片刻,一家四代在荣禧堂就座,这一次贾母格外高兴,比自己获封郡王妃还要高兴。
待宣布之后,她让儿女们都备些酒宴,这该好好庆贺一番。
这时,甄家与李家登门,大家的心情顿时很不好。
这不是来恭贺的。
怕也不是来讨好处的。
“来做说客的。”宝玉心里都明白。
他懒得搭理这些人,便拉着贾环贾兰要走。
王夫人责道:“哪里去?”
“左右不过看我家好了,又是故四王八公里如今最体面的一个,便想着依照从前故事,如宫里待我家一般,将我家当中转。”宝玉笑道,“既他们是这样的人,我们可不想和他们交往,不见就是了。”
贾母惊喜,这孩子似乎也开窍了?
宝玉本就十分聪明,这些天跟着李征,多少也学到了一点眼光。
虽然做不了什么,但到底不是糊糊涂涂能说出“管别人怎么样,到底少不了我们吃喝”的糊涂人了。
于是让这些小字辈都去玩耍,贾母让两家来相见。
可待见了,以她的见识,也被甄应嘉一番话说的瞠目结舌,一个字也想不起说出来。
甄应嘉见面便问:“两府好生前途似海,但不知何以见故人?”
荣禧堂上一时间鸦雀无声。
这甄应嘉,且不说他今日代表什么人来,就他这话,他什么意思?
甄应嘉道:“昨夜之事我等都知道了,二位太上皇嫡派嫡孙无故升爵为何?以此观之,东宫之主已有眉目,难道四王八公里,如今最有耐力者要依旧与西宫沆瀣而非但自毁前程,甚至一意孤行与故友刀兵相见吗?”
贾母听的倒吸一口冷气,过了片刻才搞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是对权力的来源十分混沌,更远远被政治消息的天花板死死地压在地底下才造成了一种可笑的错觉。
别的不说,那两个二百五升爵是为何?
那完全是把他们当猴耍,压根没把他们当正经人看待啊。
这等事关法统的大事,二圣岂能朝令夕改随意赏赐?
可叹如甄家这样曾经的显贵,如今连这一点也看不透,还以为……
“四王八公及故友亲朋,俨然已经分了批次。如筛沙子,这些人是要最先出局的那批。”贾母心道。
既如此,那就没有和这些人虚与委蛇的必要。
于是目视好大儿。
还没去上值,但穿上了官服的贾赦虽然还不是很明白甄应嘉的意图。
他可一点儿也不傻!
甄应嘉今日登门绝非卖蠢,他这是自恃底气十足,或者有一些底气来“逼着”二府原地转向的。
那这就没必要和他们虚于应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