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此次犒赏,尤氏与李纨都觉不能给薛蟠。
那厮名声是彻底坏了,在金陵他是个十分有名的浪荡子,又没有完成王宫交办的任务,这种人还理他干什么。
可贾母没让她们忽略薛家。
别人不知道,贾母却知道给薛蟠的那一份不少意味着什么。
那是人家就事论事,感谢他薛家在拖住贼军的事情上出了大力气。
何况,此次封赏无论王公一律一家一万两,所有王公侯加起来还不到一百人,吝啬薛家的那一份干什么。
是以薛家也得了王宫犒赏。
眼看红日西坠,薛姨妈在自己屋里发呆。
她面前摆着一个紫檀盒子,里面压着一摞银票,大的百两小的五十两,合起来约有三五万两。
这是她自己积攒的家底,与贾母的体己钱一样不是府中官中的银子。
这笔钱薛蟠不知,宝钗知道。
正好宝钗来请昏安,见此笑道:“妈,怎么看着一堆物件儿发呆?”
如今宝钗已经不去庆余堂了,除非有贵客女眷来访。
尤其薛蟠封侯后,她基本上很少在家事上插嘴。
薛姨妈搂着女儿,颇为感慨地道:“贾家那姑奶奶人品好,人家教你也教出了样子,只是咱们这个家你要不管,我怕你哥哥守不住。”
“如今虽说日子比以前过的清苦了些,毕竟不比以前经营那么多生意。可宫里赐了爵位,他还不长进,咱们能守着他一辈子?”宝钗宽慰,“再说吃了些苦头,我看哥哥也学了些长进,放心罢。”
薛姨妈笑道:“是有些长进,这次王宫也赐了银子,倒是没另眼旁看。”
宝钗心道,那是犒赏罢了,当不得什么数。
忽的薛姨妈悄悄道:“你说,肃藩那些人都封了王,咱们家要去求人家个亲事,人家能答应吗?”
这话薛姨妈以前便提过,可那时候是一个妄想。
肃藩是天下第一宗藩,随便挑出一个都是边陲猛将,薛家一个商贾之家岂能与王室结亲。
如今不同了,薛家好歹也是个侯府门第,便是肃藩远亲那也是攀得上的。
事关哥哥的婚事,宝钗不好多嘴,按礼也不能多嘴。
只母亲问起,她委婉道:“难处太多。”
“是啊,是啊,与肃藩结亲,难处实在太多。听说他们的女儿都不愿在后院待着,人家是马背上的宗藩。”薛姨妈道。
宝钗只好明确提醒:“妈,如今封王封侯的女子那么多,人家乐意在马背上建立事业那也是人家的事情。我是说,纵然有合适的,谁去说亲?求谁说亲?”
薛姨妈奇怪,这点面子咱们薛家还是有的吧?
“咱们家能求到的,顶天了只能到荣府的老太太,她是郡王妃仪仗。”宝钗道,“这样的婚使倘若对一般人家而言那够了,可人家是宗藩,而且,如今的宗藩之主……”
“你是说丁王妃?”薛姨妈面露难色,“这个却难,你姨母都说,老太太见了这位王妃才一两次,回家后连连赞叹人家,明情是在这位丁王妃面前讨不到好儿。”
“可人家是肃藩之主母,宗藩有女儿出嫁,岂能绕得过当家主母!”宝钗道。
薛姨妈想着也是,遂只好要先作罢。
不是她心气儿高,薛蟠的婚事太难了。
都二十岁的人了,薛家也不断降低标准,薛姨妈甚至都托王熙凤找“但凡家世清白,无论门户高低”的人家了。
可以说只要是三代以内没有犯法的,便是南都城外的小富之家,薛姨妈也觉着那也好得很。
宝钗留了心思,她只是惋惜。
傅秋芳她见过几次,那确是个有点倨傲,但人品端正的女子。
可惜,当初没能尽快求亲,人家如今已经是王宫的女官了。
“肃藩人口也不少,合适的女子自然也是有的,可这位丁王妃心思深,谁也不好贸然求她。”宝钗暗道。
正这时,薛蟠回来了。
薛姨妈惊怒道:“不在朝天宫好好学规矩,怎么敢私自跑回来?”
薛蟠撞天价叫委屈:“我哪敢私自跑回来?王驾回来了,满城的泼皮走路都踮着脚,谁看不到西城外柳林山?”
李征杀万人于城外时堆起来的那座小土山,如今郁郁葱葱柳林葱茏,南都人称之为柳林山,可江上往来的人都叫武烈山。
没办法,晚上从江上过船谁不怕?
也唯独万鬼头七那天,红衣红马在土山上安然入睡的那人才能镇得住那群恶鬼。
薛蟠别的不怕就怕这个,他知道自己就算犯了法家里也会想办法救他。
可若是犯在那位手下,谁也救不了他。
因此解释道:“朝天宫放了假,叫我们回家洗漱一番明儿晚上再去。妈,外面怎么那么热闹?”
“能不热闹么,今儿武英殿赐宴你没赶上。”薛姨妈很觉着可惜。
薛蟠悻悻:“我才不去,武烈王在那,我大气也不敢喘,憋屈。”
薛姨妈眼睛一亮,哎,这好像机会不错啊。
她也知道儿子做事荒唐,这些年一直想求个人管着他。
她先想到的是娘家兄长王子腾,结果王子腾被打的到如今还鼻青脸肿没脸见人,连爵位都丢了,这次封爵也没他的份儿。
后来她又想到求贾政管一管,可后来自己去荣府看了几次,她看得出贾政连自己的两个儿子都管不好,更别说薛蟠。
压制不住这个孽障就管不住他。
可如今,他自己便有了畏惧的人了?
好,这得想个法子。
薛蟠吃了两口点心,薛姨妈当面提起他的婚姻。
听说要找肃藩的女儿,薛蟠很沉默。
他是真怕那帮人。
“方才路过一个府邸,那大门以前是关着的,如今开着,我刚一看,里头院子里正在摆兵器架子,一个那么高的女人,”薛蟠比划了一下,“我以打听才知道,竟然是那位二郡主。妈,肃藩的女子惹不起,她们真敢打死男人!”
“那不正好?叫你整天不学好!”薛姨妈笑道。
薛蟠想了片刻,看宝钗要主意。
宝钗不理,薛蟠赔着笑恳求:“好妹子,你只当可怜我,好不好你只说一个。”
宝钗只好道:“求不来。”
“求燕王妃也不行吗?”薛蟠奇怪。
薛姨妈笑骂道:“真是糊涂,肃藩当家主母是丁王妃,若去求你大姐姐,却不让人家姐妹生分?你那位大姐姐也是个通透明智的好孩子,人家可知道孰轻孰重。”
薛蟠拍拍脑门,这是不能给人家添麻烦。
再看到一张万两银子的银票,得知是赏赐,薛蟠倒也没在意银子,却说起打听来的一个消息。
“内帑有钱了,听说武烈大王打漠北不但没花钱,还给内帑给了几百万两银子,好十几万两金子。后来去打了天竺,那个东印度公司试图阻拦被灭绝,又得了几百万两上千万两银子。”薛蟠道。
薛姨妈笑道:“那跟咱们也没什么关系。”
“岂能没有?”薛蟠往外看了看,回来悄悄道,“咱们家银子要转走,我看就存在内帑最好。”
宝钗惊喜,这孽障学了几天规矩,竟学的有一点聪明了?
薛姨妈也正有此意。
薛家那么多小宗,如今也一体在侯府官中支钱过活,这些人势力很大,他们与一些老家人(家奴)联合起来,俨然有与大房分庭抗礼之势。
作为当家主母,薛姨妈不想在这时候起内讧。
而且,小宗各房看着家里的银子多了起来,薛蟠也封了侯,似乎薛家有复兴的希望了,他们也开始把手伸到家族生意当中来了。
薛姨妈想分家。
既要与小宗分家,大房自己的钱可就不能放在自家钱庄了,放在别人家钱庄也不行,那些人消息灵通,他们有的是路子打探到这些事。
还有更要紧的一点,便是眼看着薛家又爬起来了,如今被天家打的越发凄惨的一些老牌贵勋,又开始了激烈的内斗。
他们也盯上了薛家的银子。
“家里这些小宗哪一个没有给自己找个靠山?也唯有你二婶母一家三口与咱们一条心罢了。”薛姨妈与儿女说道。
“那就把银子都存在内帑,我看从二圣南巡后,人家再紧张也没有赖过账,何况如今呢。”薛蟠道。
说完便看宝钗。
宝钗点了头,他便立即催促。
次日早,薛蟠趁着休沐,大张旗鼓借口要出去吃酒,悄然却带着他们家的银票,先派了薛蝌从各库房里开始提调根银,左手倒右手立马转到内帑在内城南城开设的钱庄。
处理好此事,薛蟠北望阳光普照下巍峨森严的王宫,叹着气,摇了摇头自嘲道:“我哪里能进得去,人家哪里瞧得上我。”
沉默寡言的薛蝌却道:“兄长也不比妄自菲薄,我瞧着武烈大王待一心上进的颇为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