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有人朝着西北方向的山野一指。
下一刹那,一片宠大的如同乌云般的阴影遮蔽住下方众人。
天空之上一头翼展超过百丈的巨鹰,转眼间带着一阵大风,飞临众人头顶。
“一早上在周围转了一圈,方圆万里没有高阶鬼奴的踪迹,众位可以放心游猎。”
朱敕的声音再度从天空中传来。
众人仰头望向空中那头五品大妖所化的巨鹰,心头泛起阵阵虚浮无力的荒诞感。
这东西是哪来的呀?
满场贵胄世家子弟纵是豢养五品客卿已是极限,即便龙子凤孙也不敢驯这等大妖充作脚力。
须知妖魔自有傲骨,正如人族五品强者宁死不受妖邪折辱。更遑论大庸律令森严,妖魔二字便是朝堂禁忌——任你权势滔天,若敢沾染半分妖气,明日御史台的弹劾奏章便能堆满御案。
这道理便如同当朝宰辅绝无可能将青楼花魁八抬大轿迎入正门。暗地里做些勾当不被揭穿也就罢了,若满朝朱紫公然庇护妖魔,百官表率何在?大庸疆域岂非沦为妖巢魔窟?
也唯有朱敕这等声名狼藉之徒,既不顾脸面,又有实力的胆魄打破这铁律。
偏偏满场锦衣玉带的贵胄们,最擅长的便是较劲攀比。
就看那场中那一件件御赐蟒服、飞鱼服、斗牛服和麒麟服在晨光下流淌的华彩,便是最好的例子。
而这世间最教人抓心挠肝的,正是他人掌中明珠偏是自己求不得的稀世珍宝。
试问谁不曾幻想,若此刻立于鹰背之人是己身?
漫不经心掸落云絮,轻描淡写抛下句“诸位不必劳神,某已代为巡视四野”。
驾着这四品神速的五品妖禽,一早上东、南、西、北逛遍几万里,施施然落回此地时,衣摆犹沾着八万里外的晨露。
城上的百姓前一刻还在感叹:
“看呐,那边便是孙阁老家的亲卫,清一色锦袍银甲白色战马,虎狼之姿真个威风!”
“那边,三皇子善扑堂的巨兵傀儡也不差!”
还有文士书生紧盯着黛宗的美女仙子道,“原以为仙子们要踏云逐月,谁知还有不让须眉者剑气裁天!”
现在可好,天上大鸟一来,所有人眼里只剩下那硕大无朋的阴影。
简直了!
能不能好好打猎,所有风头全被你一人收走了。
“沅卿公主就不该请他来!”
啸侣盟里一众勋贵子弟怨声载道。
“君侯,上面还有空位吗,小妹欲携友人,借一席之地饱览雍地风光。”辛仙竹不理他人扬声问道。
“跟他罗索什么,直接上去便是。”
琼芳郡主一拉辛仙竹,连同周围几个平时相熟的好友一起纵身飞到乌覃背上。
啸侣盟里的美女眨眼就少了一小半。
剩下的人心中不悦,“辛仙竹、琼芳你们什么意思?咱们啸侣盟可是统一行动的!”
“咱们确实在一个队伍里呀,我们负责望风,有哪里不对?”
辛仙竹笑着回应。
“出发。”沅卿公主没再耽搁时间,一声令下,这场狩猎的主角们加上侍卫、家仆两千余人率先离开州城。
紧接着数百后勤人员也乘上飞艇出发。
百余里的高空之上,乌覃双翼平展一动不动,只靠着气流便保持着平稳滑翔。
琼芳公主也学着它的样子平举着双肩臂在乌覃的翅膀上翩翩起舞,疾风吹动她绯红的衣裙仿佛火焰跳动。
“素手分香云欲坠,霞帔斜曳俯看百岳低。霓裳舞罢,一羽绕空啼。”
琼芳的歌声,傲娇清高,还透着一丝小小得意,根本没有丝毫的掩饰宛如一场小雨洋洋洒洒覆盖百里,整个行猎的队伍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而且特别受用,下方喝彩声如万兽咆哮。
不待琼芳继续唱下去,不远处一驾云辇之中忽地有琴音铮然响起,一瞬间朗朗夏日,仿佛有千年积雪自昆仑巅簌簌倾落,再一转眼无尽冰冷中又迸出半声鹤唳霜天的清啸。
此时谁都看不到何人抚琴,偏生脑海中浮现出五十弦在如玉纤指下化作游走的银蛟,时而潜入九渊搅动寒潮,时而掠上重霄撕碎流云,当滚拂手法挟着万壑松风席卷天地之际,众人方惊觉回神——那泼天而来的墨色山水,原是弦音凝成的幻象。
“西北名花榜第一周晴澜果然还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辛仙竹一脸认真地回味道。
朱敕昨日听沅卿公主说打猎遇到的趣事,多半是一些公子、贵女带着奴仆追杀猎物迷路,遇上奇诡怪异之事,听着或是让人寒毛倒竖,或者大呼有趣,其实仔细一琢磨,多半是出了什么丢人的糗事,才编出这种故事遮掩。
可是他却没听沅卿公主说起,这打猎途中还带才艺表演的。
从琼芳臭美唱了一个开头,周晴澜动动手指便把她的风头盖过去,紧跟着名花榜另两位才女,苏佾、车非薰也不甘示弱。
苏佾吹起陶笛,居然让朱敕仿若回到第一次听到故乡原风景的时候,然而苏佾的陶笛的感染力跟效果配上高天流云西北风光,却是另一番感受。
但很快,车非薰的剑舞绝技一出,便把那股淡淡的苍凉斩得粉碎。
这剑舞并非是此女真个舞剑,而是直接以术法牵引一片云气,化做一个双剑女子模样,姿态万千变化无端。
让人佩服的不仅是她操纵云气手法,而是她的剑法造诣。
朱敕怀疑,整个西北六品当中,单论剑法无出其右者。
正感概着,突地便听有人高声吟诵:
“雷鞭裂穹崩玉浪,赤日熔金煮大江。”继尔天幕上仿佛有一只无形的之笔,留下一个个大如山岳的墨字。
“是子维正又开始显摆了。”琼芳气鼓鼓地皱眉道。
她到乌覃背上想找朱敕玩,可是朱敕提醒她是卧底,不要太亲近可保持距离,她已经感觉有点委屈。
刚刚出了点小风头便被别人盖过去心里就更不舒服,正有气没出撒呢,子维正跳出来卖弄文才,她立刻便借题发挥道。
“他也就这点文彩拿得出手罢了。”
辛仙竹瞄了朱敕一眼,也附和道。
“他家世也不错。”朱敕没了美女表演可看,也随口道。
“眼光还高呢,居然想娶公主。”
“哦。”朱敕来了兴趣,“谁那么倒霉被他看上了?”
辛仙竹闻言掩口轻笑,然后目光偷偷朝着一旁瞄了瞄,看样子是不好明说。
朱敕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便见到了一个熟人。
“莫非玄致公主?”他传音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