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韩家超世台。
这座高台建于五十年前。
台高六百丈,站在台顶便能俯看到整个内城全貌。
按说州城五大族各有私隐,谁都不希望被人站在头顶盯着,所以这座高台建成之后引来很大非议,姜、黄、陈、李四家曾一致要求韩家削平此台。
不过,这些意见,都被州城镇守韩定邡给反驳回去。
按他看法,“各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不能看?
难道不站在超世台,到了飞艇上就看不到了吗?”
理不直,气却壮,各家拿这老家伙没办法,回到家中之后,干脆花钱布置云雾阵遮蔽在自家头上。
算是从根上彻底解决掉被窥伺的问题。
今夜,州城衙门大火,瀚北商会有人引发天劫,内城陷入大乱,姜、黄、陈、李四家的主事,在简聚中没能联系上裴知州。
互相简单勾通了一下,便分头赶往韩家。
韩家的主事之人韩景隆早得了老祖韩定邡的吩咐,直接将四家主事带上超世台。
此际,超世台上,幡旗林立,香烛袅袅,童男童女各三十六位,各持钟、磬、印、牌、剑、尺等物,立于台顶各处星位,低眉肃目如有泥塑。
这片长宽不过六丈的空间,已经完全被布置成法台。
四家主事看得心中暗惊。
“韩老祖摆出这么大阵仗来,城里到底有何强敌?”姜至奂躬身向坐于法台正中那个身影,拜问。
“老祖说,今夜内城里放火的是獠贼,崇玄宫的女冠令薇本来困住獠贼,不知为何又放开了对方。
瀚北商会那边,老祖暂时吃不准,可能是尸老魔、画皮女、蛇首郎,加起来三个五品、八个六品,抢了商会也还罢了,如果对五大家下手,你们如何抵挡?”韩景隆答道。
獠贼、尸魔、画皮、蛇首四个五品齐聚内城,怎么抵挡?姜、黄、孙、李四家主事,无不色变,这是要出大事!
“快向雄川求救哇!
尸魔、画皮、蛇首他们三个不久前刚被雄川大营招安,雄川那边不能装聋做哑,任凭他们继续为非做歹呀。”
姜至奂大声道。
“雄川那边回复老祖,说这三人正在大营,并未外出。”韩景隆道。
“该死,他们怎能这般信口雌黄,咱们要告上朝廷!”
陈令阚怒声说。
“告状的事,只能管将来,救不了当下。咱们现在该如何应对这些大寇?”韩景隆沉声问。
“韩老祖、李老祖,如果再算上令薇道长,赶走他们也不难吧?”姜至奂道。
“可是我家老祖,害怕万一出手,家族遭到袭击,这该怎么办?”
李家主事李钟一开口便给姜、黄、陈三家出了一个难题。
三十五亿的保护费,到现在连五亿都没到账,让两位老祖出手,他们做什么梦呢。
“当日咱们便跟知州大人说过,韩老祖和李老祖收了定金,要保证咱们州城不受侵害。现在贼人已经在内城里闹翻天了,韩老祖和李老祖,一点出手的意思都没有,这已经违背了当初的约定。”姜至奂也沉声说道。
“想必两位老祖出手,赶走贼寇,瀚北商会那边也会有重谢吧。毕竟那可是价值数百亿的财宝。”
“不是我们不愿掏钱,三十五亿保护费是州城所有家族均摊,他们到现在都没凑齐这笔钱,我们有什么办法?”
陈令阚和黄家主事也无奈补充道。
“看来姜兄、陈兄、黄兄已经早有打算,保护费一事无非是做做样子,给大家看的。”
韩景隆叹了一口气。
“我家老祖,身负州城安危重任,连日来,寝食不安,生恐辜负州城父老的重托。
今日獠贼为首,四名五品大寇侵入内城,我家老祖已经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
多亏姜兄、陈兄、黄兄为我家解忧,我家老祖也无需再为诸位安危忧心,更无需为了州城安危与贼人性命相搏。
我心甚慰!”
慰你个大头鬼!
姜至奂三人终于明白,韩景隆为何要带他们来此了。
赶情是让我们跟知州一起背锅的!
韩、李二人不出手,是因为知州和姜、黄、陈三家不愿带头捐钱。
这帽子扣下来,城里百姓,骂不骂韩、李二人不好说,姜、黄、陈三家肯定要被骂得狗血淋头的。
——
超世台上空百余丈的高处,一位布袍老者捋着胡须,神色淡漠地看着下方。
身旁,令薇与珑儿,一个目光愤懑,另一个笑嘻嘻扒着糖炒栗子。
“你吃不吃?又香又面又甜!”
“拿开!”令薇打开珑儿的手,剥好的栗子自半空坠下,让珑儿发出不满的惊呼。
“师父,内城遭袭、商会被劫,为何城里的城防军还有五品镇守全都成了缩头乌龟?”
“怕死呗,还能如何?”珑儿哼道。
“不是怕死,是无利不起早。”老者声音平静地说道。
“平民死活与他们无干,商会的损失自然有人来赔。他们跳出来与獠贼拼命,除了收获几句感谢,没有别的好处。”
“韩定邡镇守州城六十余年,接受各方供奉,事到临头就这么不做为,良心难道被狗吃了不成?”令薇怒道。
“如果他死了或者残了,他的家族怎么办?只为了几句称赞就去拼命,你以为他跟你样傻吗,疯丫头。”珑儿笑道。
“家国难两全,他姓韩的既然是朝廷在此地的镇守,就该明大义轻生死,为民除恶!
他在贼寇面前如此畏畏缩缩,难道就不怕被万夫所指,遗臭万年吗?”
令薇愤声说。
珑儿答不上来了,撇撇嘴看向老者,老者叹了口气:“令薇你有你的一套,但是你不能用你的一套要求别人,除非你能决定他的命运。
就像现在这样,你如果有四品实力,你不光能让姓韩的滚过来,跟獠贼拼命,还可以让獠贼改邪归正。他要是敢不听,你就可以收拾他对不对?”
“所以师父也是拿他们没有办法,才在这里跟我们吹着冷风,说些闲话是不是?”
“咳!你这死丫头要气死我!”
老者捂着发闷的胸口,翘着胡子骂道。
这时,忽听珑儿尖声说:“快看,贼人内哄了!”
——
竖井下方,尸魔、画皮等人正因为金库里没有他们的目标大为光火。
“该死!”
“立刻找出那个拿走东西的杂种,把咱们的东西拿回来!”
尸魔正怒声大骂,突地觉得身周空气陡然变得如同金铁一般坚硬,将他身体死死禁锢。
“谁!”
问话声才出口,金库里便响起一声闷响。
嘭!
室内所有人齐齐回头,带着错愕和震惊,看到了不知何时出现的粗黑潦草的大汉,糊满一侧墙壁上,大片大片的血肉和碎骨。
而尸魔,丈余高的魁梧身躯,胸口位置被掏开了脸盆大的血洞,大瞪着眼珠子直楞楞杵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