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冕仪式结束后,格温在皇宫主殿的大厅中接见了来自诸国的使节。
在大厅尽头,皇帝在巨大的王座上俯瞰着到访的使节们,路德维希和书记官博纳站在他身旁,麾下各方势力的代表则站在大厅左右。
对那些使节来说,他们走进大厅后的第一感受就是——空旷。
这座由巨人们修建的大厅大得吓人,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顶端,只能隐约看到那些粗大的横梁和悬挂其上的吊灯。阳光从高处的彩色玻璃窗中倾泻而下,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飘荡。
大厅两侧的石柱前站着那些皇帝麾下的各方代表,诺曼诸侯、高原兽人、达尼亚武卫,还有半兽人的红袍祭司们都沉默地站在这里,共同效忠于那个王座上的身影。
阳光从高处的窗户中洒落,恰好照在王座的后方,将坐在那里的人笼罩在一片耀眼的背光之中,令使节们看不清他的面容。明明先前在高台上他还只是一个过分年幼的孩子(对精灵和矮人们来说),但此刻当他坐在那里时,忽然就展现出属于帝王的威仪,令使节们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说话时也不由自主地恭谨了许多。
第一个觐见的是来自泰兰德精灵使节,他们向格温带来了那位精灵王的善意和祝贺,同时提起诺兰开国女皇乔娜身具一半精灵血脉,两国应世代修好,建立贸易往来,还希望皇帝能够允许他们在帝都中修建一座大使馆,以便今后两国往来。
格温对此自然应允,并将拟定贸易草案之事交予路德维希全权负责。
精灵使节们随后又献上十三瓶泰兰德特产的果酒,其名为“龙舌兰日落”,口感醇厚柔和,馥郁的果香与酒香交融,是泰兰德最具盛名的千年佳酿。此外还有诸多名画与精美的精灵艺术品,诗歌典籍,精灵制式的宝剑盔甲,以及最为贵重的一杯古树泉水,来自王庭精灵古树下的那一眼圣泉,据说有着让人类延年益寿的神异功效。
皇帝命宫廷内的狐人侍者们收下礼物,令路德维希准备相应的回礼,随即让精灵使节退下。
随后觐见的是穆鲁克与拜雷德两国的使节,穆鲁克人向皇帝进献了二十箱香料、二十箱金银制品,六十匹由银月精灵驯养的银月战马,以及诸多白教的贵重礼器和沙漠宝剑。拜雷德的矮人们则进献了三十套精钢锻造的全身甲胄,以及二十把矮人独有的雷鸣手炮,许多制作精巧的珠宝首饰,还有以矮人工艺锻造的精良战斧、短剑、盾牌等冷兵器。
他们的请求与泰兰德精灵类似,都希望能够与帝国友好贸易,同时修建大使馆。
格温对此都一一应下,后续的谈判细节都交由路德维希和那些群岛来的文职人员负责。
当两国的使节逐一退场后,奥赛的使节团走进了主殿。
格温在其中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唐纳德走进大殿,在王座下向格温行礼。
“艾美尼亚特区首席执政官唐纳德·刚铎,代表奥赛前来,向帝国的皇帝陛下致以最诚挚的祝贺。”矮熊人抬手展示身后随从们携带的献礼,“今特献上二十桶夏尔城邦的葡萄酒,四十套精锻符文甲胄,纯金巨龙塑像一座,丝绸布匹百缎。”
“不必多礼,”看到矮熊人那张颇具喜感的面容,格温忍不住露出微笑,“自特利维亚一别之后,真是许久未见了,执政官阁下。”
“是啊,”唐纳德露出热情的笑容,“许久未见了,陛下。”
“你说自己这次来访代表奥赛,已经选出新的皇帝了么?”
“还没有,”唐纳德说,“经过那场灾难后,四个龙裔家族的幸存后裔们在皇帝人选上发生了争执,如今···能够提纯龙血的源头已经不在了,也无法再实行原先的选帝仪式,我此次前来是受普尔特家主赫里奥多拉大公与韦克森家亚尔曼大公之托拜访故人,同时也代表南方特区诸城邦,希望能够与帝国缔结盟约,再续友邦之盟。”
“亚尔曼···他现在已是韦克森家的大公了?”
听到那个年轻准将的名字,格温露出一丝异色,“他现在何处?”
“他受上任大公之名执掌韦克森家,如今与赫里奥多拉大公结成同盟,正忙于处理公国内的事务,不便来访,于是便托我替他向陛下道贺,希望有朝一日能在与您当面叙旧。”
“是么···”格温有些感叹,“这样,我准许你们在帝都中设置商会货栈,获取通商特权,贸易运输的货物只收取一半的税。奥赛公民也可获得在诺德兰的永居权,可购置房屋与产业···此外大使馆一事,你们也可在帝都内自行选址。如果还有其他事宜,就去找路德维希商谈,我将任命他为帝国宰相,诸多事宜都可代我决策。”
“多谢陛下!”
唐纳德闻言大喜,站在一旁的路德维希也露出喜色,胸膛几乎都快要挺到天上去,火红色的尾巴在身后摇得呼呼生风。
“不过陛下···”得到格温的应允后,唐纳德却并未离开,“我还有一人想要介绍给您。”
“谁?”
“是您见过的,那位巴姆特区的维兰瑟·奈罗阁下。”
唐纳德话音落下,一直站在他身旁的精灵向前来到王座下,她似乎犹豫了片刻,随即揭开面纱,露出一张动人的美丽面容。
如今的维兰瑟与曾经在特利维亚时大不相同了,她的皮肤苍白,神情憔悴,灰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眼底流露出疲惫与麻木的神情,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清冷破碎的气息,像是一朵在暴风雨中被摧残过的花蕾,虽然依旧美丽,却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生机,只剩下一种令人心碎的脆弱感。
真正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是她脖子上的那样东西。
那是一道黄铜项圈。
项圈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符文和纹路,那些纹路在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是某种活着的生物在缓缓蠕动。项圈紧贴着维兰瑟白皙的脖颈,没有留下任何缝隙,仿佛是生来就长在她身上的一部分。她的肩头上有一道亵渎的混沌符印,暗红色的烙印与白皙的肌肤形成反差,产生了无比强烈的视觉冲击力。
这是一道耻辱的印记,它象征维兰瑟已非自由之身,从此堕落为某个深渊恶魔的眷属。
然而正是这种耻辱却赋予了精灵一种奇异的魅惑感,那种被摧残之后的破碎美感有着禁忌般的诱惑力,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触碰···将其占有。
大厅中的人们纷纷为之侧目。
觉察到众人的视线,维兰瑟脸上泛起一层红晕,俯身向皇帝行礼。
“陛下··”唐纳德斟酌着语气,“经过特利维亚的浩劫之后,贤人阁下被那个···恶魔打下了烙印,被迫签订主从契约,如今恶魔虽然被消灭,但那份主从契约依然存在。维兰瑟阁下因此失去了古树的眷顾,被罢免贤人职务,遭受同族放逐,如今她已无处可去···所以我才将她带到这里,希望能够寻得栖身之处。”
格温有些头疼。
他能够感受到周围下属们心中的疑惑。
一个被同族放逐的堕落精灵,与我们皇帝陛下有什么干系,这矮熊人把她送到这里是什么意思?
人群之中的女皇戴安娜更是有些恼火,看向矮熊人的目光中多出了几分危险的意味,她兄弟身边已经有了一个赫尔,现在又塞过来一个堕落精灵!真是岂有此理!必须尽快和格温商议他的婚事问题!
但格温心中却晓得内情,当初阿娜克伊丝占据他的身躯强迫维兰瑟成为奴仆,如今恶魔公主虽然陨落,契约却依然存在,甚至延续到了他的身上,唐纳德也是顾忌他皇帝的身份,没有当众说出恶魔血脉一事,只是隐晦地提醒自己。
真是一桩孽缘···
格温看向王座下方的维兰瑟,见她低头站在那里,修长的颈子一片血红,双手紧紧攥着长袍的袖口,内心显然也极不平静,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同情。
罢了。
格温在心中轻叹一声。
“维兰瑟阁下。”他语气平静,“而今帝国初立,急需人才,我知晓你是一位学识渊博的施法者,现在我计划培养一批属于帝国的宫廷施法者,想请你担任顾问职务,不知阁下是否愿意?”
维兰瑟沉默了片刻,定定地看着格温。
“承蒙陛下厚爱,我愿担任顾问职务,从此为帝国效力。”
“那就这么定了。你就留在宫中担任法师顾问,我会为让人为你安排住处。”
“多谢陛下。”
维兰瑟再次屈膝行礼。这一次,她的神情中多出了几分释然。
格温摆了摆手,没有接话。
唐纳德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带着维兰瑟退了下去,博纳跟在一旁,负责安排维兰瑟的安置事宜。
格温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大厅入口,等到所有使节都离开后,大厅中终于安静了下来。
格温坐在王座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随后起身走下台阶,向主殿左面的侧厅走去。
推门而入时,戴安娜早已等在这里,她看到格温时,嘴角微微上扬。
“姐姐,”格温有些无奈,“你应该提前和我商量一下的。”
“我提前说过了呀,但你并不同意。”戴安娜狡黠地笑道,“所以我只好用这种办法让你接受了。”
“你毕竟也是群岛女皇···就这么突然把群岛与诺德兰合并,后续的事情太麻烦了。”
“这有什么,继承皇位的总归都是自家人,再将群岛独立于海外像什么样子!总归也是实现了先祖收复失地的遗志么!”戴安娜颇为惬意地伸了一个懒腰,“而且我早已写信与宰相瑟尔玛和大议会商定此事,合并的后续事宜都有他们来协助你——哦对了,以后兰斯洛特和高文也不用再天天跟着我了,他们会成为你的随身侍卫,记得也给他们安排住处。”
“我看你是早有预谋。”格温苦笑,“现在你落得一身轻松,帝国的大小事务都要我和路德维希他们操心去了。”
“不说这些了,”被道破心思,戴安娜立刻转移话题,“你得尽快考虑自己的婚事了,格温,那个维兰瑟···你可不许对她有别的心思!”
“我知道,姐姐,等近期安稳下来之后,我就打算举办和赫尔的婚礼。”
“你就认定了那个女人?我原本还想为你向泰兰德或者奥赛求亲,精灵王女和龙裔公主都血脉尊贵···与我家门当户对——”
“不用说了,姐姐,赫尔不嫌我是黄昏之民,还怀了我的孩子,我只会娶她一人为妻,将来继承皇位的也只会是我与她的子嗣,就是这样。”
“你···好吧,”戴安娜见格温语气坚决,也不再多言,“我只有一个要求,等你的孩子出生之后,我要做他的教母,亲自培养帝国的继承人,没得商量。”
格温对此自无不可,他虽后又和长姐商量了一些未来群岛与帝国合并的交接事宜后,才离开侧厅。
此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格温想要去看看赫尔。刚走了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陛下!”
书记官博纳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怎么了?”
“又有使节到访,”
博纳擦了擦额头的汗,“是灯塔的人,他们说想要见您。”
格温的眼皮跳了一下。
“灯塔?”
“是的,他们说自己是灯塔在北境分会的成员,领头的是分会的会长,一位叫瓦尔特·铁山的矮人。”
格温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们到书房等我。”
“是。”
格温的书房在主殿东侧,是新近才修缮过的,风格与晨星宫中女皇的书房有些相似——毕竟就是她带来的工匠特意修缮的,房中的装饰不多,目前只有一张宽大的橡木书桌摆在窗边,桌上放着一油灯和一叠尚未批阅的文件。
格温走进书房时,一个矮人正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他身材短促,显得孔武有力,胡须浓密,目光深邃有神,身披蓝色的制式盔甲和斗篷,胸前有一枚白色的灯塔徽记,周围点缀星辰,正是格温曾见过的洛雷登学会的标志。
听到脚步声,矮人转过身来。
“格温·斯托维恩陛下。”他向格温鞠躬行礼,动作简洁而有力,“我是瓦尔特·铁山,灯塔在北境分会的会长。”
“瓦尔特先生。”格温走到书桌后坐下,抬手示意矮人也坐下,“请坐。”
瓦尔特没有客气,直接在格温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知道陛下现在一定有很多疑问,”他开门见山地说,“为什么灯塔没有参与到北境的战事中来,为什么我们直到现在才来拜访。”
“确实。”格温说,“我想知道答案。”
“答案很简单,”瓦尔特说,“我们抽不开身。”
“大约在五月下旬左右,深渊一方就疯了似地向大裂隙发起进攻——您知道大裂隙吧?”
“知道。”格温说,他还曾经在天上亲眼见过呢。
“好,那我就不需要再多嘴向您解释大裂隙的重要性了,那些恶魔在大裂隙附近开辟了多条战线,同时还对东方的黑渊发起进攻,我们必须调集大量人手去处理这些外敌,根本无暇顾及北境的战事。”
“密斯特呢?”格温问,“他们也去帮忙了?”
“这个自然,黑渊属于群岛境内,校长艾瑞博·克劳宁亲自带队,带着一批教授和学员前往黑渊协助防守。如今他们也还在那儿,一时半会脱不了身。而且您恐怕并不知晓,那些狡猾的亡灵其实还策划了一个阴谋,”瓦尔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那些亡灵在荒原派遣了腐化者,对荒原西南方的亚科氏族发动进攻,亚科部几近灭亡,腐化者们随后带着被转化为亡灵的达尼亚人向霍斯加尔德高峰上的守墓人兄弟会发起了进攻。”
“守墓人兄弟会?”格温想起了艾琳·路希维德。
“在霍斯加尔德高峰,世界之喉上封存着一座古老的陵墓,里面埋藏着几位古老贤人的遗骸,由守墓人兄弟会世代看守。”瓦尔特说到这里,表情不禁变得有些狰狞,“那些该死的亡灵,他们居然把主意打到了这些先贤遗体的头上,想要将其转化为不死生物。接到兄弟会的求援后,我们就立刻前往北方山脉去援助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