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星历一四八三年,七月十一日,夜。
群岛军团的残部正沿着海岸线向南撤退,队伍拖得很长。
格里高利大公骑在马上,膝盖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身后队伍中的士兵们都十分安静,没有人交谈,只能听到车轮碾动碎石的嘎吱声和那些伤员的呻吟。
经过搜救和清点,群岛一方的幸存者还剩下一万两千人,其中大多为利维亚和莫雷军团的骠骑兵和甲胄骑士,这些士兵之中的大多数在海啸来临时能够迅速逃生,步兵、炮兵,以及装甲团的士兵们伤亡最为惨重。
这一万两千人中,除去作为预备队被保留下来的两千名格里斯军团精锐,以及大量的伤员之外,剩下具有作战能力的就只有两个军团的骑兵大连,以及利维亚军团的甲胄骑士大连和其他兵种的残兵,共计八千多人。
海军的损失更加严重,此时在海面上航行的舰船中,仅剩下百眼巨怪和不屈远征两艘无畏战列舰,暴风之翼受损严重,同荣光女王号一道在海滩上搁浅。
原本的三十六艘护航舰更是几乎全军覆没,仅剩五艘,其余的三十一艘舰船永远地沉入了大海深处。
反倒是返回南面营地码头修整补给的巡洋舰大都得以幸存,还有二十一艘舰船保留了下来,并承担起运送伤员、打捞补给和装备的重任来。
格里高利看了眼海面上数量远不如前的舰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即便已经过去两天,那场海啸的阴影仍然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经历这场惨败,即便是他,如今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
就在格里高利想要点上一根香烟时,前方担任斥候的几名骠骑兵忽然折返,策马来到他的身旁。
“大公阁下,前方发现了一支军队。”
“军队?”格里高利抬手按上腰间的佩件,“是白卫城的补给队么?”
“情况有些复杂,大公阁下,”那名骠骑兵的脸上也带着困惑的神情,“那支队伍的规模大约有一万多人,最前方打着我们的旗帜,但队伍里还有不少兽人骑兵和···我说不上来,有些士兵看上去和我们一样,但打的是一些陌生的旗帜。”
格里高利也被斥候的描述弄得一头雾水,他拨转马头向后方赶去。
戴安娜女皇此刻骑着一匹战马走在队伍中段,左右由兰斯洛特和高文这两位圆桌骑士护卫,后方几辆被抢救回来的蒸汽战车上拉着两座雕刻着圣痕与经文的巨大铜箱,周围是那些焚香祷告的机械神甫。
格里高利在女皇身侧勒住缰绳,把斥候的发现低声报告给女皇。
“一支一万多人的军队?”
听过格里高利的转述,戴安娜眯眼望向南面,只见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面诺兰群岛的星辰双头龙旗,下方渐渐地出现了一支庞大的军队,其中果然如那斥候所言,有骑马的兽人,背负火枪的轻步兵,盔甲各异的诺曼骑兵,以及许多装载于载具上的重型黑色蒸汽甲胄。
队伍里的旗帜更是五花八门,雄狮、黑熊、猛虎、猎豹,以及千奇百怪的各类旌旗在风中飘扬。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若不是看到那支军队一旁补给车队中身着群岛军装的白卫城士兵,戴安娜几乎都要以为是北境的莱茵兽人打过来了。
就在戴安娜观察这支自南面而来的军队时,群岛的军队也与其交汇了,女皇注意到在那支军队的最前方有一名骑马的红发青年,当她看到对方的面容时,渐渐地睁大了眼睛。
戴安娜·葛温德林曾在梦中无数次见过这张脸。
原本她以为自父母葬身于大海啸之中后,葛温德林家族的纯血后裔便只剩下自己一人,却没想到自血相回溯之中看到了被隐藏的真相。
她还有一个血亲兄弟。
女皇策马而出,不顾身后兰斯洛特和高文惊疑的目光,独自向那支庞大的军队驰去。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急促的脆响,她的猎装披风在风中上下翻卷。
红发青年也注意到了她。
格温勒住了缰绳,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位策马而来的女皇身上,露出惊讶的神情,随后目光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戴安娜在距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勒住马。
两人对视了许久。
周围的士兵们停下了脚步,好奇地张望着这一幕。那些从北境来的诺曼骑士和高原兽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赫尔、路德维希和少数几人露出了然的神情。
“格温···好久不见了···”戴安娜的声音有些发颤,她试图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威严,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的弟弟···”
格温翻身下马,单膝向女皇行礼。
“好久不见,陛下。”
戴安娜坐在马背上,低头看着面前的红发青年,不由想起自得知真相之后独自度过的那些漫漫长夜,她自己坐在晨星宫的书房中,面前摊开着密党顾问们从奥赛送回的搜寻报告,每一份的结果都令人失望。
她本以为众神和自己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祂们让她得知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但随后又残忍地把他从身边夺走。
无数次,她无数次地后悔自己亲手将自己的血亲送往奥赛,认为是自己害死了格温。
“起来,”戴安娜的声音有些沙哑,“起来呀,格温···”
格温起身后,女皇翻身下马,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力气大得出奇。
“你···”戴安娜盯着他的脸,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眼睛里似的,“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格温没有说话。
戴安娜的嘴唇颤抖了一下,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有水光在打转,但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是女皇,不能在臣子和士兵面前失态。她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格温的手臂,后退了一步,重新挺直了脊背。
“扎营。”她转身对身后的格里高利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就地扎营,让士兵们休整。把白卫城送来的补给分发下去,治疗伤员,维修设备。”
“是,陛下。”格里高利看了格温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拨转马头去传达命令。
两军开始扎营。
群岛军团在北面的一片丘陵地带停下,利维亚军团和莫雷军团的幸存者们忙着搭建帐篷、生火做饭、处理伤口。白卫城送来的补给车队立刻被围住了,军需官们清点着弹药、粮食、药品,将它们分发给最需要的部队。
格温带来的军队则在南面扎营。汗国的兽人武卫们对这片靠近大海的土地感到新奇,一些年轻的士兵跑到海边去捡贝壳,被巴图们骂了回来。诺曼骑士们沉默地卸下马鞍,擦拭武器,检查甲胄。来自暮烬省的游击兵围们坐在篝火旁,用忧伤的嗓音唱着故乡的歌谣。
两支部队的营地之间留出了一片空地,作为伤员救治和物资交换的区域。
随军的医师们忙得脚不沾地,白卫城送来的药品和绷带很快就被用光了,一些重伤员被抬进帐篷里,医师们用手术刀和镊子从伤口中取出弹片和碎骨,伤员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格温带来的队伍中也有萨满和医师,他们加入了救治的行列。阿贝兰部的牛头人们用炼金合剂与萨满法术为伤员止血止痛,狐人医师们则用诸多草药给受伤的士兵们包扎伤势。
在营地中央,一顶较大的指挥帐篷被搭建起来。
戴安娜和格温走进了帐篷。
帐篷里陈设简单——一张折叠桌,两把折叠椅,一盏鲸油灯,以及一幅铺在桌上的地图。戴安娜坐在一把椅子上,示意格温坐在对面。
两人沉默了片刻。
“你···”戴安娜开口,却又停住了。她想问的事情太多了——她想知道自己的兄弟小时候过得好不好,在民间度过了怎样的童年,为什么不回来群岛找她····
但她问出口的却是:“你去了北境?”
“是的。”格温点头,“我从特利维亚穿过灰域,到了北海荒原,然后一路南下,到了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