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方淮曾调查过,德莉亚的病虽然不是人为,但是她生病是一个契机,一个被卫小雅父女抓住的契机。
本来德莉亚的初期治疗是不会掉光毛发的,但是病情被拖延,一个每个月都会去体检的父女,这么重视自己的健康,贴身服侍的人怎么可能会病得这么重才送去医院检查。
他们在放任德莉亚病情的恶化,甚至放任她的死亡,放任是最好的凶器,不被察觉,没有凶器,没有凶手。
一个替死鬼就这样诞生了。
拿人命救人命,这是卫军能想到最不容易被发现的保护措施。
卫小雅微微一笑,丝毫没有被识破的窘迫,反而不屑一顾,以白绾卿的话回怼,“就像你说的,不够过分,不算犯罪。”
她仰头大笑,声音像是被地狱恶鬼从人间拉入深渊,不断回响,回响。
不过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驱使罪恶,只要有贪欲,谁也不必谁高贵。
可是她没有想过,给她设置安全保护罩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击穿保护罩的人。
因为只有设立者,知道最脆弱的点在哪。
甚至不用费力气,很容易就能完成一场可伪装成自杀的预演谋杀。
卫小雅看不惯白绾卿高傲冷清的神仙模样,明明没什么差别,凭什么她们有所不同。
“白绾卿,迟早有一天,你也会跟我一样,为了所谓的羁绊变得面目全非。”
因为我们都将……不可避免的落俗。
沈钟传来几张照片,是在卫军的私人电脑上找到的录像裏面截取的,十二道密码加固,破解它费了沈钟不少功夫,最近的一次,时间在卫源柯回国前,白绾卿点开一个个看完,看角度应该是隐蔽点,父亲在女儿的私人别墅的各个位置安装监控,拍到了女儿与不同男人的“肢体交流”。
跟她最初猜测的一样,即便卫小雅爱慕自己的兄长,可这似乎并不妨碍她找别的男人发洩欲望,男公关,不是公司的人,可惜再保密也没瞒过老狐貍的眼睛。
这对父女可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有很强的欲望,但不会世俗的道德情感所约束,我很欣赏你这一点。”白绾卿反扣手机,卫小雅猜到她是知道那些事,骄傲挑眉,“从人类学角度来说,83%的社会都不是一夫一妻制的。”耸耸肩表示无所谓,“这一行为可能跟黑猩猩有点像,但我们与黑猩猩的区别主要取决于har1f基因。”
白绾卿:“十诫之六毋行邪淫,十诫之五毋杀人。”
那十诫她都犯一个半了,卫小雅胳膊交迭搭在桌上,凑近单薄的狐貍眼笑瞇瞇,“你并不认可,不是吗?”
见对方无话可说,卫小雅往后一靠,洋洋得意,“所以啊,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我没你那么好命,一个爱你十三年的周子虚,方淮,沈钟,两个警局工作的正义警察,老阿伯,老松柏,家人,三个严厉却温柔的长辈,惊人的冷静,坚定的理想,过人的智慧,还有非比寻常的观察力。”卫小雅掰着手指一个个算数。
真的,白绾卿的人生,可真令她羡慕。
卫小雅歪头,指观自己,“反观我,生活一地鸡毛杂碎,因我早死的老妈,处处留种的老爸,夺权夺命的哥哥,原地踏步的公司,糟糕透了,一切都糟糕的要死,他们都顾不上我,没人爱我,白绾卿,这个世界没人在意我卫!小!雅!”
“我是在意的。”
白绾卿顺着脖子将蓝钻金玉坠拉了出来,那是她们在机场附近偶遇时她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我认识的卫小雅,是一个嫉恶如仇的女子,她自信且张扬,嚣张却不跋扈,有智商,也有情商,商场上覆杂的人情世故她处理地游刃有余。”
哈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卫小雅听得眼泪都笑出来了,鲜艷的美甲覆在眼角更显魅惑,是啊,本来都卫小雅就是这样的女子,多好的女子。
“可,我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白绾卿抬起头,眼神坚定,“不,性与爱不会改变一个人的品质,欲才会,有了欲,事情的好坏就开始真假掺半。”
“可人不能没有欲望啊,没有欲望人怎么活下去”卫小雅走到酒柜边挑了一瓶罗曼康帝,从上面柜子拿了两酒杯,回到座位。
“有欲望,那是本能,我想自由自在的绘画,这便是我的欲望。”酒杯递到跟前,白绾卿接过在桌上晃了晃,醒酒。
“呵,你的欲望可真太清心寡欲了,这样以后可怎么做周家孙媳”卫小雅刚要喝,白绾卿开口道:“无论今后我将成为谁,我的理想就是我的欲望,虽然很简单,但我很坚定。”
卫小雅:“白白,人啊,还是要及时行乐,我找男人,男人找女人,就像是印度非法雇佣童工,你们能阻止吗?”
“能,因为手裏有权,但你能杜绝吗”卫小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国家病入膏肓,国民怎么可能会高枕无忧”
门外传来敲门声,他们来了。
—
最后一个问题。
“白白,为什么,你可以一直那么好,明明都那么好了”
变得更好与现在这样有什么区别
是不同的。
白绾卿双手握住酒杯,眼神飘忽,飞去远方。
如果你们认识的白绾卿不是一个乖巧懂事、善良进步的完美小孩,如果杨痞子是率真优秀、家境优渥的翩翩少年,结局是他死我生,世人是觉得惋惜还是畅快,是觉得我该死,还是他该死
如果你卫小雅不是卫氏集团的嫡女,单凭你爱上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你真的还能活到现在
那些闲言碎语会戳碎她的脑浆,他们会用力狠狠把她踩进臭沟粪便池裏。
如果方淮不是个有背景的警校高材生,凭他爱谁谁爱怎么怎么样的待人待事态度,他能坐在市警局的办公桌前
还有沈佳宜,如果不是她祖辈至今三代攒下的人脉关系,就她,没头脑的一根筋,善妒、冲动、盲目、撒谎,哪一点不够她脱下那身军装。
这个世界本就不纯粹,你一腔热血地坚信正义的到来,是,没错,正义终将到来,但你能确定真相大白的那天,你还活着吗?
最后,到底是还了谁的清白,给了谁一个公道。
所以,别做一个纯粹的良人,傻子比疯子安全,而疯子比良人快乐。
白绾卿淡淡笑着,眉眼温柔,闭口不答。
卫小雅被戴上手铐,由两名警方架着压出办公室,大楼底下,抬头仰望,高楼的玻璃窗造成的反光容易刺痛过路者的眼睛。
楼梯石阶下,临走前,她转过身看向白绾卿,柔声细语:“白白,去爱吧。”
大爱无私,小爱酌情,生活总是世事无常,我们短暂的一生无论如何过,都是别人眼裏轻描淡写的一笔。
“去试试信任别人。”
卫小雅看着眼前年轻的女孩,不可否认眼前这个女孩被命运所眷顾,过得一直都很自励。
白绾卿就像是一片汪洋,漂洋的许愿瓶承载不动她的波澜,也不惊她的惶恐,她的思想永远在可控范围内挣扎求存。
可她是幸运的,聪明的,理智的,她认为自己拥有爱,不缺爱,所以勇敢无畏,但正是她所拥有的品质让人点燃思想的火苗。
她在思考,她会相信,也同样不断质疑,直到一遍遍的猜想得偿所愿她才会放手。
她相信任何人,却不信任任何人。
白绾卿闭目养神,相信,她自认为自己非常容易轻信别人。
可是直到真正的沈睡,谁有真看得清自己的心
最后的沈睡,是死亡。
两人不约而同地低头苦笑,她懂她懂她的意思,犯错,活着,赎罪,直到死亡来临,做最后的谢罪,除此之外,剩余的时间和价值仍属于自己。
卫小雅贪恋此刻时光,“白白。”
“我在。”
她坚定回应。
卫小雅,我会期待你的回归。
宋佳宜看着这一幕感觉感到诧异,甚至难以理解,“为什么白绾卿所有表现都那么……超乎寻常的淡定”
方淮看着茶几前靠沙发坐在地毯的上的白绾卿,揶揄坦言,“不止淡定,还有冷漠。”或许那片星空早已荒芜。
春风初起,野草未生。
老松柏见俩小年轻盯着人姑娘,下了车,走在两人边上,语重心长道:“你听过贝勃定律吗?”
方淮点点头,他在图书馆研究读时见过有关解说,贝勃定律是指在施与一定强烈刺激后,再施加小于等于此类刺激时,对方的表现会很冷漠。
老松柏点点头,看着跟方淮、沈佳宜差不多年纪的小女孩,大约是年少吃了苦头,能好好长大了,自然能忍常人所不能受的。
留下来谈心的方淮表示白绾卿不适合周家这个覆杂的家族,但白绾卿却是这么回答他的,她像是醉了,拎着酒瓶摇摇晃晃走到窗边。
“我趋向于何处并不取决于我,而是形势,是命运,是位居高位的人他们的想法。”
“方淮,人的力量是渺小的,个人更是如此,即使没有周家,还会有其他的人,我不是拒绝不了,而是避免不了。”
“因为杨痞子的案子,我答应你们曝光关于我的伤疤,是为了受伤的人能走出来,正在或者可预见的那些会受伤的人可以懂得反抗,这个选择做的并不容易。”
“我清楚的知道它会给我带来什么,流言蜚语,背后说教,方淮,我知道我选择了慷慨正义就不该再在乎世俗冷眼。”
“可是我是人,我生活在这裏,即便我以后的亲朋好友,甚至我以后的先生真的很爱我,那么他是否真的能不计较我的往事,那他应该具有多么宽广的胸襟,多么理智的教养,他的家庭,他的亲友该多么……”
“方淮,理智至上,多少人能做到,或许周家是很在乎家族利益,但他们的谈吐教养你我不得不承认是我能接受的。”
“就算是利益捆绑也好,我是他们所愿意认可的,哪怕是为了家族颜面他们也会保护我,更可况我对他们是用的。”
方淮目露鄙睨,睇了一眼,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看她,“你为什么不说周子虚很爱你,他是家中长子,他爱你,你的周家长孙媳的位置就能坐得很稳。”
话语简单明了,却字字带刺。
突然白绾卿释然了,喃喃道:“爱是最难以把控的,更可况是别人的爱,我们都是成年人,懂得这世间的人情世故和处事法则。”
或许她不嫁入周家远离俗世,周子虚现在那么爱她肯定会为她挡住所有阻碍。
这种想法在她九岁那年公主梦破碎那刻,开始显得幼稚可笑,可惜现在她不是十岁不到只期待快快长大的小女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