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所有人都一样,情愿承认自己不努力,也不肯承认自己很蠢笨。
情愿承认自己不值得,也不肯承认自己很缺爱。
“还记得你幼儿园画的第一份画吗你画的瘦骨嶙峋的我,纸我送给了古嶙峋的生父,那男的不识字又好面,我就让他给他女儿起这名,跟个智障一样那男的。”
“赠人姓名,犹如再生父母。”
那些废掉的画纸早就甩垃圾桶,想来那所谓的人物也是他自己杜撰补上,自己感动自己,脑子缺筋。
“他虐待我们女儿,她妈又软弱,我看不下去就送送他们,所以,孩子我养,这些年她没见过你,所以不是很亲你,你们待久了就会相亲相爱的。”
白绾卿越听越不对劲,头皮发麻,总觉得哪裏很渗人。
“不过可惜,她不在这裏,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去陪她。”
哦,差点忘了。
杨痞子附身贴近白绾卿的耳畔,低声喃语,声音仿佛幽谷回荡的杀寂,字字句句都在招魂索命。
“她的名字,叫古嶙峋。”
古嶙峋!
他竟然把古嶙峋当女儿养,他到底知不知道古嶙峋是把他当……
“杨痞子,古嶙峋在哪,你让她出来。”
恐怕的想法在心裏诞生,白绾卿不愿细想,“她还活着,对不对”
“呵呵,这是你第一对我提出疑问呢,是不是开始对我有所好奇了呢”
“我问你古嶙峋在哪,你把她怎么了!”
杨痞子一收嬉皮笑脸,她的态度他可不乐意,“瞧瞧,白绾卿,你不该把对我的关註分散给我们的女儿,我会吃醋的。”
嘘
狡桀的眼眸深不可测,一眼望去如坠深渊,看着白绾卿死死盯着自己,杨痞子噗嗤笑了,笑得愈发猖狂,肆无忌惮。
“妒忌会蒙蔽双眼,所以,我把她送去她奶奶家了。”
奶奶
杨痞子认为自己是古嶙峋的“父亲”,那“父亲的母亲”是……谭小丽。
“你个混蛋!”
杨痞子母亲的家在坟地裏。
古嶙峋死了。
生气了,杨痞子撅着嘴巴陷入沈思,怎么会生气呢,难道因为他害死了他们的女儿
没关系,既然不爱,恨也是好的,没人比他更让她憎恨。
“古嶙峋她爱你,杨痞子她爱你,你杀死了一个渐冻癥患者,也杀死了这个世界最爱你的的。”白绾卿声嘶力竭,她并不喜欢古嶙峋,天生不对头。
但她还是心软,再不讨喜的女孩,也不应该被她们所深爱着的人杀死。
杨痞子耐心听完,单膝跪地,小心翼翼捧起眼前爱不释手的小脸,笑得一脸无可奈何。
“可我,爱你啊。”
疯了,彻底疯了,都他大爷的一群疯子。
“她最后的遗愿是爸爸妈妈相亲相爱,要不我在一起,怎么样?”杨痞子解开眼罩,诚挚地仰望他的神明,以前高不可攀的天人,如今乖乖把脑袋放在他的掌心。
白绾卿冷笑道:“可我的遗愿是你死无全尸!”
“你遗愿裏有我啊。”杨痞子开心地手舞足蹈,“你的愿望是我耶,真是不敢相信。”有蹦又跳,又唱又笑,整个人跟着了魔一样。
“真是开了天眼了。”
“这个世界真是太美好了。”
“我的天使愿望是我,真是难以置信。”
“我真他妈命好,太好了,一切都值得。”
……
直到跳到精疲力尽,杨痞子才回到白绾卿面前,脚底一浮,匍地叩首,两手撑地,笑得鼻涕眼泪止不住,右手攥成拳发狂捶地。
“好!”
他说。
“杨祝,放我走。”
他抬起头笑到岔气,“不……不可能,我这辈子都……都不放手。”
“你的执念不是我,你到底在执着什么”白绾卿恼了,她不是空白的布娃娃,她也有脾气,也有火气,杨痞子的出现已经毁了她的青春,她不可能放任她继续摧毁她的余生。
“因为你是我妈送我的潘多拉,你是个精致美丽的洋娃娃,送到我身边,陪我睡觉,守护着我。”
恶心,腐烂地道裏的烂苹果,浴室裏的头发丝,灯罩裏的小飞娥,恶心,恶臭,白绾卿压抑着怒意。
“谭小丽是你的妈妈,你杀了她。”
“她该杀她该死,她就是个□□,你知道吗,她想读书,但因为穷,所以给她的老师当情妇,我,我,我杨痞子,哦不,我孔祝,我就是那对奸夫□□的杂种,我家穷,我妈想带我认祖归宗过大鱼大肉的日子,认祖归宗,认祖归宗,哈哈,哈哈哈,简直笑死我。”
“我妈想当富太太,可人家儿女双全不缺儿子,压根不认我这野种,怕他老婆孩子看到直接抡着棍子把我们打出来了,我爸知道我不是他亲生的,直接拎着一把菜刀把姓孔的宰了,他自己进了监狱,没过两年肺痨死在裏头。”
杨痞子讲累了,坐在石头上,低着脑袋用大砍刀在地上撅出一个个洞坑,左手累了用右手,右手累了再换左手,左右手都酸了,就双手握紧使力。
突然,杨痞子抬起头像秃鹫盯着死尸一般看着白绾卿,唾手可得的猎物也会时刻警觉着:“白绾卿,你要是过得没那么好,或许我不会找上你,只是那件事后你过得跟没事人一样,我不平衡,我受不了,你不正常,我得把你变正常。”
“你是我的潘多拉,是我妈送给我唯一的礼物,你得跟我一样,这样我们才能在一起很久很久,不然过不了多久你的下场就会跟我妈一样,她把你送给我,我打开了潘多拉盒,她却逼我毁了,白绾卿我做不到,我怎么可能毁了你,毁了我的潘多拉,我做不到,她还是逼我,我就杀了她。”
“而你逼我,我就毁了你。”
耳畔回荡蛊惑之音。
杀了她。
杀了她。
杀了她。
杀了她就得到了她。
“哈哈,杀了她。”
哐当一声,大砍刀落地,杨痞子像失了魂目光呆滞,走近,一把捏住白绾卿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他这一生都未被人正眼瞧过,他做错了什么,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少女抬起头,目光坚定,冷笑声带着一丝讥讽和嘲笑,“受刑当如石定忠。”。
“什么”
是从未听过的名字,“他是谁!”
石定忠被绑在木桩上受刑,刚被剐了两刀便晕了过去,慈禧说好好养着他,慢慢的剐,可惜杨痞子并不知道这段历史,白绾卿更加讥讽他的盲目无知。
“石定忠被养了十年,也被剐棱片肉了十年。”她的眼神是从所未有的冷静睿敏,她以自己为囚笼,困住了自己,也困住了他的恶。
错得不够深刻,那就引诱他错得离谱,直到真相为世人所不容。
放任,是最大的放肆。
就像随风飘荡的泡沫,短暂白烟卷罗后,狂风乱作引燃天角的衣衫,火烧赤城满池琉璃,腐烂在沼泽的骯臟被炸出了深坑,照出世间丑恶。
“我有很多爱。”冷冷清清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显得格外清晰,白绾卿无所畏惧地看向杨痞子,重覆道:“我永远都被人深深爱着。”
“我白绾卿一生身边良人济济,我拥有很多的爱,不缺你那点可怜的同情。”
“杨祝,我不是你,我不缺爱!”
海鸥掠过波澜不惊的海面,雪白的翅羽慢节奏上下挥舞,深蓝的海水随风荡漾,一起一伏,一扬一跌,在短暂无声的寂静后,辽阔的海面瞬间激起磅礴大浪,剎那间黑暗吞噬了海岸。
“不,白绾卿,你缺爱。”杨痞子盘腿坐下,像个小孩子一样认认真真跟白绾卿讲道理,他监视了白绾卿十五年,他知道她所有事,他坚信,她是缺爱的小孩。
“你八岁,因为你堂哥白逸君出事,你目睹白逸君自杀的全过程,九岁,你爸妈带白逸君出国治疗,你拒绝被寄养在姑姑家,除了早晚餐,你姑姑每天都会送一次午餐,你姑父送过两次。”
“十三岁上初中,你的生活三点一线,学校,家,补习班,没有社会交际,初一被人跟踪一周,初三被失智学生骚扰三次,十五岁考上当地最好的私立高中,十六岁父母回国陪你两年,十八岁高三,父母、姑姑、姑父出国,那年你每周都会因为各种病因进医院一次,国外打来的生活费越来越少,甚至在高考前一周彻底断了你的生活费,让你不得不每天啃五毛钱一包的干脆面和一些便宜的垃圾食品,以至于让你落下肠胃不好的病根。”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你上大学,在此期间你在咖啡馆打工维持生活,大一冬天因为家门口厚雪未清,导致摔在石墩上,半张脸摔肿发紫只能进流食,大二上学期坐公车发生车严重祸,脚骨受损……”
杨痞子絮絮叨叨细数着,他坚定白绾卿跟她一样可怜,那些为人厌弃不屑的温暖他是从未得到,而她是得后尽失。
她比他更可怜。
“我的父母很爱我,他们是港湾,我是停泊的船,船终将要远航,即便是停留,风来过,船知道,因为船上的风帆翻动,港湾不知道,但风确实来过,引起风帆翻动。”
“可船不该因为帆的惊动而认为那是港湾的过错,这世上无论任何一种关系,都不是索取的理由。”
“在这个世界,活着的人,谁也不欠谁的。”
那些冠冕堂皇的礼教道德,不过是人为筑造的一个和谐美满社会,刨去和睦温馨的外表,把本就存在的人性的罪恶赤裸裸摆在臺面上,细细数数,真的,谁都可以不欠谁的。
此刻,她就是一位骁勇的战斗少女,挥舞手裏的长缨红枪,旋转回轮,风刃疾利,她站在空旷的境面,无数的她,无数的枪。
离弦的箭刺破狰狞的嘴脸,闪烁的灯光是她对罪域的召唤。
如果天堂带不走她,那就让她扯下云霄。
老松柏一行人在外跑了一天,打算回到局裏休整半个小时,顺便开个小会,刚进门就看见沈佳宜坐在工位上一脸茫然。
“傻丫头,楞个什么劲呢?”
沈佳宜一惊,松开握住书标的手,两手相互揉搓两下,侧身扬起头,试着说话却发现自己失声,只能快速找来纸笔写下。
白绾卿根本没有姑姑。
准确来说,白绾卿的姑姑是幼年夭折。
方淮眉间一皱,回到工位检索,亲属关系,父亲有四个兄弟,唯独没有姊妹,所以白绾卿说的姑姑根本就不是她姑姑。
“把她姑姑的照片调出来,发我。”
说话的是沈钟,他不相信会凭空出现一个人,找人,他最在行,打开电脑,活动活动手指,根本通过人脸骨像对比分析,结果直接回显。
“陪在白绾卿身边的人……是她母亲。”
老松柏瞪大眼睛,“她妈妈”
所以陪在白绾卿身边的不是她的姑姑和姑父,而是她的亲生父母。
她年纪轻轻,怎么会把母亲和姑姑认错并且系统显示白绾卿的父母并没有出国的经历,那么出国的记忆又是怎么来的
“应该是应激障碍导致的,那么还记得白绾卿的哥哥白逸君吗?”察丹妮外调学习回来,在路上沈钟已经把局裏目前掌握的信息语音同步。
方淮:“你是指白逸君小时候出车祸,被送去国外吗?”
“没错。”察丹妮打开电脑,点开路上她搜集的相关医学证明,“白绾卿的错误认知不如说是替代认知,除去她哥哥出意外的因素,我想她在那段事故发生之后的短时间内遭遇第二次对她本人来说巨大的冲击。”
老松柏站到白板前,用红笔补上白绾卿九岁前的时间线,转头看向察丹妮,“具体怎么说”
“一般来说小孩子的情感寄托一般都为亲近的父母,尤其是血浓于水的母亲,我想对于八九岁的白绾卿,在那段时间甚至之前她应该遇到一个对她来说与母亲是同等地位的人。”
沈佳宜:“就像是一个人裏有三头六臂”
方淮:“姑姑这个人物聚集了很多条重合的因素,就像是不同口味的蛋糕放在一个包装盒裏,如果我们把独立且不相容的元素放到新的盘子,是不是就能推断出新的蛋糕是谁的了”
察丹妮点点头,是这个意思。
总有有点眉目,所有人干劲十足,把收集所有的资料放在会议室,开始以白绾卿为中心,分析她的人物关系和事情发展顺序。
“认识八九岁的白绾卿,与白逸君出事那年同时出国……”
察丹妮:“根据我们手裏搜集的信息,对方应该是与母亲相反性别,跟白绾卿年龄差不大,性格开朗活泼,学识渊博,白绾卿很爱父母,所以对方体态差与白绾卿父亲相差不大,白绾卿又善绘画不善五音,所以对方应该通晓音律。”
“综合以上几点,我们可以推断,对方性别男,年龄二十二到二十五岁之间,身材高挑皮肤冷白,知书达理,通晓音律,为人正直善良,风趣幽默,最重要的一点,白家人都认识他。”
所有人慢慢将目光聚集到方淮身上,方淮失落摇摇头,“我是跟白绾卿是高中同学,出国旅游最早也是我初升高的暑假。”
不是方淮。
目光后移,白绾卿身边的男性朋友不多,关系好的一个手指都能数过来,段木泽是在外读书长大,工作后才回的国,所以只剩下最后一个人。
“周子虚,是你”
目光聚集在会议桌最拐角的位置,在电脑前埋头苦干的男人头也不抬,他压根就不在意那帮警察的推断,他现在只想赶紧找到白绾卿的位置。
距离卫星定位失去信号,已经过去了二十四小时,他已经急得快发疯了。
嘭
电脑一甩,沈钟本能伸手去挡。
“追踪这个电话,一分钟内我要这个位置的全部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