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三个字就像是生了銹的磁石,失去磁性,被烂泥裹住身上的锋芒。
苦难折断了天使的羽翼,叫一个天之骄女从云端重重跌落,摔得粉身碎骨,七窍流血。
彩色的图纸裏,一张黑白的素描显得格格不入,蹩脚的线条,扭曲的排线,不匀的着笔。
樊老师看到画时已经泪流满面,当回调监控画面看到那个熟悉的面孔。
十指缠满绷带,手腕佩戴两层护腕,打着石膏的左臂搭在轮椅扶手上,瘦弱的身躯歪斜借力靠着椅背。
曾经骄傲的天才,如今狼狈地囚困在小小的轮椅上。
画纸是唯一的色彩,是指骨渗透绷带溢出的血滴混和透明的汗液,那抹被淡化的红力透纸背。
是苍白无力的画纸上唯一的亮点。
比赛现场的保安对那个十指缠满绷带的女孩印象深刻,毕竟一开始以为女孩穿得那么掩饰,从头包到尾是准备作弊。
直到女孩把长外套脱下,自己转着轮椅进场地时,保安对她肃然起敬。
身上的药味和血腥味是骗不了人。
白绾卿当时连坐高铁都钱都没有,她那个身体也不可能步行去比赛现场。
所以白绾卿选择带着画具包坐公交,一坐就坐了三十八个小时,晚上公交不通车她就找附近肯德基的长椅抱着画具背包睡。
饿了就啃五毛钱一袋的干脆面。
就这样,有车就坐,没车就睡觉,花费近四十个小时来到比赛场地附近。
没想到为了帮一个阿婆拦小偷,自己的画具包放在原地,倒轮椅爬下坡。
虽然拦住了小偷,但白绾卿也摔在地上,身上臟兮兮的,伤口的绷带也松散,露出丑陋的疤痕。
好不容易回到坡上,画具包不翼而飞。
比赛时间马上开始,白绾卿没时间,只能脱了外套,她可不想因为看起来像乞讨的乞丐被保安赶出来。
整个比赛场地所有人都是卫衣和长裤,就白绾卿一个人穿着短袖t恤。
室内开了空调,全场白绾卿都冻得瑟瑟发抖,脸色发白。
上场18分钟,打好线稿。
打开工具包,白绾卿碰到硬物触指,探头一看,备用颜料盒裏的颜料因为保存不当变得干硬无法使用。
距离开始58分钟过去。
白绾卿交卷了。
全场彩绘裏唯一一份素描。
因为与比赛主题要求不符,这幅画直接取消参选资格。
在所有评选团老师眼裏,这幅画无论画得多好,结果毫无疑问是落选。
樊老师在议论声中独自翻到素描纸背面,顿时破涕为笑。
一行铅笔字,不是备註日期,不是题记署名。
只是一句既倔强又可爱的宣言。
我来不是为拿金奖争第一,我只是为了证明白绾卿这个人,还能画画。
笑着笑着,樊老师捂住嘴伏在桌边痛哭流涕。
她的学生,回来了。
瘦了。
也一身伤痕。
但骨子裏的坚定信念,从未动摇。
“耐心点。”
临走时,樊老师拍拍鹿只只的肩膀,让她好好比赛,尊重每一场比赛的对手。
她相信。
等时机到了。
那只绝代惊才的绾卿笔,会重新回到大众视野。
他们都需要耐心的等下去,那是唯一可期许的希望。
白绾卿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走廊上有一条黑乎乎的一块,以为是猫,用力跺了两脚,发现对面没动静,折返回屋拿了手机出口。
不是猫。
白绾卿走近才看清,一条手臂长的腊肉丢在房间门口。
是隔壁阿姨做饭要用的肉。
端口方方正正,左边被啃的斜口一团肉糜,烂肉死死粘在紧凑结实的红肉上。
白绾卿胃裏一阵翻涌,獠牙磨损的边缘刺起一根根针尖,看着百爪挠心。
白绾卿举着手楞在原地,努力说服自己,僵着身子扯着尼龙绳把地上剩的半截肉提起。
比想象中轻了许多,没使什么劲一把能提得老高。
她记得前几天碰见一只瞎了右眼的白猫,猫就站在闪灯的指示地灯牌边上,绿光幽幽,照在它脸上。
那晚,她看见了一口荧光发黑的断牙。
——桐祯市市警察局——
夜半三更,所有人被叫到会议室开会,整座警局大楼,只剩他们一个会议室的人,接到变更开会地点的信息,所有人转移到地下一间尘封已久密闭的檔案室。
沈钟:“出什么事了?”
边上的方淮轻微摇摇头,钢笔头抵在纸上云开黑色的不规则怪圈,老松柏抱着两个密封盒姗姗来迟。
“这是今晚省厅局亲自送过来的檔案,没有覆印件,大家转圈轮番阅览,会议的笔记不准外洩,註意保密工作。”
“是。”
“好,开会。”
渣子路的和园五年前发生一起凶杀案,目击证人宋某家住和园十六楼,于凌晨三点十五至三十五分钟在卧室目睹其父其母与一名身材高大,体格匀称,衣着得体的成年男性打斗。
三人先后坠楼,宋某起身看到那名男子上半身与下半身错开并列背伏于地面,周围无人,无灯。
不久之后,有一名过路男子穿过草地跑到那名男子身边,宋某害怕被发现人是从她房间坠落便蹲下躲了起来,等再起来窥视时,发现地面已经没有人了。
“这个案子只有这些吗?”沈钟翻阅文件,从头到尾只有文字,没有任何案发现场的照片,甚至连证物都没有。
看起来就像一个精神病人的幻想笔录。
咚咚,老松柏敲了敲桌面,示意大家精神些,就是只有这些案卷才是最诡异的地方,“这起案件有以下几个点尚且无法解释。”
起身在白板上书写:没有尸体,视角错误,证人失踪。
“根据警方现有掌握的情况,有以下几个疑点,第一,和园没有坠楼死者,痕迹科检查了整个小区,没有发现任何证据证明有人坠落没有无名男子,甚至也没有宋某的父母的尸体。”
“第二,根据宋某的描述,她的所见所闻如果成立,那她的位置应该是在八楼,而不是十六楼。”
十六楼太高了,宋某轻微近视,案件发生当天宋某眼镜过马路时摔坏了,新定制的隐形眼镜片要次日才能拿到,那时,她根本不可能看见她所描述的事件。
“第三,除宋某以外,在和园附近我方民警遇到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矮脚妇女,她是本案第二名目击证人。”
具她描述,确实有见到一名男子开着一辆红色老年代步车车离开和园,但事后我们警方想联系这位女士,发现这位女士十年前已经死亡,并销户。
“死了”沈钟吓得一身冷汗,方淮拿着记号笔在第二目击证人画了一个圈,重重点了两下。
“关键做笔录的民警因为第二天休假,交接完后他跟几个朋友在附近ktv喝了酒,没有喝醉,意识清醒,但目击者我们核实过了。”
一名正常,而另一名早在十年前因为一场火灾已经死亡。
傅明:“所以理论上并不存在的第二目击证人”
“不仅如此,第一目击证人也是报警人,但……”老松柏面露难色,这实在太诡异,“第四个疑点,宋某就是报警人,但据她交代她找了几个小时并没有找到手机。”
实际上宋某的手机放在单位没带回来,所以不是她报的警,我们的同志确实是在她工作单位的工位抽屉裏找到她手机。
方淮:“有没有可能是有人盗窃,做完一切把手机放回去的呢。”
“不可能。”沈钟检索了宋某的信息,洩气瘫坐在座椅,往后一靠,“她的工作单位在银行。”
银行除了红外线警报系统,还有防跟随联动门,没有专门的钥匙根本打不开,报警人没报警,报警的手机在几十公裏外的银行,但声音确实是宋某。
“有没有可能这个案子……”沈佳宜认为,案件的一切看起来完全不符合常理,那么疑点的源头是否本身就存在非常规合理性,“第一目击证人宋某是否存在精神问题。”
老松柏摇摇头,宋某精神一切正常,回到座位,看着空空荡荡的檔案盒一阵头疼,侧写师发来消息,第二目击证人的画像跟第一次一样。
宋某已经被警方保护起来了。
他们需要一个新的侧写师。
老松柏接了个电话,省厅给了他们新线索,第一目击证人宋某,真名宋晓玲,是十年前失踪的缉毒警宋毅军的独女。
这起案子唯一比对成功的真实点就是宋毅军夫妇失踪时是在宋晓玲面前从高楼坠落,但楼底并未发现他们夫妻的尸体,所以只能判定为失踪。
只是宋毅军夫妇失踪的时候宋晓玲年纪小,又受了刺激,以至于她根本不记得她父母坠楼细节。
方淮用钢笔帽点了点文案标题,“这个案子不是发生在他市,为什么会交接到桐桢市,而且这起案子已经定性为谋杀案,不是没有尸体和证据吗?”
“现在有了,法医察丹妮。”
“请进。”
察丹妮推门而入,“季队,尸检报告。”
“死者因受力的震荡作用,坠落时可贴身的衬衣沿衣缝迸裂,腰带断裂,全颅崩裂,双侧瞳孔不等大,颈部、胸部皮下、气管和甲状软骨旁软组织出血,心臟破裂与大血管断裂,符合高坠伤。”
老松柏抬手示意她直接在大屏幕解说,“一周前上午在我市东郊区发现的尸体,男,二十二岁,两年吸毒史,高楼坠亡前身体躯干从尾椎骨断裂成两节,根据粉碎程度,判断应该是从十五楼以上的高层,以身体正面朝窗外方向坠落,坠落过程中没有接触任何阻隔物减速,目前身份仍在比对,尚不明确。”
老松柏:“第五。”
沈钟瞪大眼睛:“还有”
“宋晓玲看到地面没人后,准备回去休息时,在家裏橱窗镜裏看见对面楼同层位置有人正盯着她。”
毛骨悚然,方淮也抖得一身冷汗,这么惊悚,犹豫一番,开口,“不会对面没有人住吧。”
“你别吓我。”沈钟吊着一口气紧张地缩了缩,莫名感觉后背发凉,往后一看,没人,地上没影子。
老松柏点点头,“对面楼的十五、十六层在装修,那天地上埋了电线铺上水泥,那个点水泥半凝固,但水泥地上没有新脚印。”
方淮:“那十六楼上面几层,还有八楼?”
“上面几层因为漏电所以这段时间正在维修,至于八楼,排查过,都是常住户,基本有孩子和宠物,不太可能。”
老松柏:“还有,五年前宋某母亲遗物,一枚两克拉的粉钻,案件发生后消失了。”
沈钟:“这起案子是要我们独立调查吗?”
“不是。”老松柏摸摸额间,吞咽口水,沈思良久开口,“戒指找到了。”
找到了
方淮:“从哪找到的?”
老松柏看了一圈众人,点开大屏幕。
“卫军女儿的尸体上。”
他们都知道,卫氏集团的独女,是那个刚刚被他们从绑架案解救出来的卫小雅。
老松柏已经下令封锁消息,卫氏集团在桐桢市的地位太重,一副《永夜泉》已经让他们忙到焦头烂额,如果卫小雅的死讯传出,到时候整个桐祯市都要乱了。
这个想法老松柏亲自已经跟卫氏集团的新任代理掌舵人商量过,对方代表卫军同意这个举措。
但又一点,《永夜泉》必须尽快找回来。
方淮给白绾卿打去电话,现在只能希望白绾卿仿制的《永夜泉》能够尽快完成,冲当他们的鱼饵。
这边射箭馆,一身修身宫廷裙装的白绾卿正尝试举弓,手机放在周子虚的随性包裏,身后的人征求过她同意,开始上手教学。
白绾卿问周子虚,“怎么好好想起来教我学射箭”
“因为你是爱看书的好学生。”
射箭场人人一个箭靶子,周子虚帮白绾卿戴上护具,贴身靠近,修长的手指错开白绾卿的手,拉弦满弓,似蛊惑般低语。
那束猎鹰般的目光席卷过在场所有人的头颅,周子虚食指轻点对方的指骨,发出一声戏谑,不像是在开玩笑。
“从现在开始,允许向任何对你有威胁的人射击。”
瞄准,射击。
全场人群走动,靶子十米开外,白绾卿不明白为什么一开始周子虚就教她那么难的级别,射箭不应该从拉弓开始练起吗?
周子虚一步一步耐心地教白绾卿,理论知识教完了就剩实操,周子虚放手,指着场内靶子,“随便玩,有事叫我。”
有时候白绾卿在房间画《永夜泉》的时候会想,怎样去爱一个人,或许只有周子虚唯一能解开她这个疑问的人。
因为身边只有他,真真切切在她面前承认他爱过一个人。
所以,为了这个答案,白绾卿选择坐在正拿着手机打游戏的家伙身边,拍拍对方的膝盖,向他聊起了他的初恋。
周子虚仿佛知道她会问,从随行包裏拿出一个字牌,紫檀木,是她在英国地铁口看到的那枚,他一直都戴在身上。
是钥匙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