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白的宾利欧陆GT，穿行在燕城的街头。
引来一道道注视的目光。
车子沿着主干道驶出南二环，转了几个弯后，道路两侧的景象倏然一变。
高楼大厦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成排光秃秃的槐树，以及各种小吃店、路边摊、旧书店和饰品店。
路边来来往往的人群，也大多变成了年轻男女。
他们三五成群，或说笑或打闹，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属于大学生的青春朝气。
熟悉的街景在眼前一晃而过，张妍脸上的羞涩与拘谨，不知不觉间渐渐褪去了。
“唐宋，这里是燕科大外面。”
“嗯，我们学校的商业街。”唐宋侧过头，看着她那双重新亮起来的杏眼，轻笑道：“你以前，好像经常来这边。”
张妍轻轻点头，随即有些羞涩的看向窗外。
她怎么会不经常来呢？
她曾偷偷观察过他的行程，知道他每周三的下午，总会来这条街上买吃的。
于是，这条街就成了她经常来的地方。
她会算好时间，一个人，或者拉着菲菲她们，假装路过。
更多的时候，是坐在街角那家小小的书店里，捧着一本根本看不进去的书，目光一直瞟着窗外。
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她才会悄悄地跟在他身后，看他买了哪家的烤冷面，进了哪家的板面店，然后自己再去偷偷尝一尝。
仿佛这样，就能离他的世界更近一点。
车子在路边一个空位缓缓停下。
“下车啦。”
张妍连忙解开安全带，学着唐宋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推开车门。
一股夹杂着烤串孜然味和糖炒栗子甜香的空气涌入鼻腔。
她深吸口气，仰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梢，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是这个味道，一点都没变。
正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掌，伸到了她的面前。
张妍的呼吸一滞。
她咬了咬嘴唇，心跳得厉害，低着头，一点一点地将自己微凉的指尖，试探性地放入了他的掌心。
温暖的触感瞬间将她的小手完全包裹，那份热度，仿佛顺着手臂，一路烫到了她的心底。
她的脸，唰的一下红透了。
这算是她主动的…牵手？
两人并肩走在铺满灰黄色落叶的人行道上，脚踩上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周围路过的学生，总会忍不住朝唐宋投来惊艳的目光。
他比她高了将近二十公分，她低着头，只能看到他深灰色大衣的一角和自己小步跟上的鞋尖。
冬日正午，阴天，没有阳光。
光线柔和得像一幅安静的风景画。
他们就像无数对走在这条街上的普通大学情侣一样，却又如此不同。
“想吃点什么？”
张妍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板面。”
在她对燕城所有的味觉记忆中，最深刻的，就是那碗热气腾腾、铺满红亮辣椒的正宗安徽牛肉板面。
辣椒的干香，面条的劲爽，是远在羊城的她，无论如何也复刻不出的味道。
“走，刚好我也好久没吃了。”
他牵着她，轻车熟路地走进了那家店面不大的板面店。
中午时分，店里烟火气十足，幸运的是，还有一个空位。
“宽的还是细的？加点什么？”
“小碗，宽面，加个丸子。”张研小声回答，像是在汇报秘密。
唐宋比了个OK的手势，熟练地点好餐付了账，重新在她对面坐下。
他没有看手机，只是手肘支在略有些油腻的桌上，笑盈盈地端详着对面的女同桌。
她穿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羽绒服，清秀干净的脸因为害羞带着淡淡的红晕。
显得如此楚楚动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然能从她身上，看到初中时的影子。
那时候的她，留着规规矩矩的学生头，写字也规规矩矩的。
总是不爱说话，很无趣。
唐宋是有些晚熟的人。
初中时候的他，世界里全是《火影忍者》、《海贼王》和《七龙珠》……
每天的生活，就是学习、玩闹、看漫画，最大的梦想，是以后长大了开一家漫画书店，一辈子住在里面。
（从这一点来说，他和小静、徐晴这样的二次元，确实很有共同语言。）
他对这个女同桌真正上心，是在初一的某一天。
那天中午父母都不在家，他买了炒饼，拿着漫画书回教室，却刚好从窗外，看到了同样没回家的她。
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半个白馒头。
他亲眼看到她把方便面料包里的粉末撒在馒头上，小口小口地啃着，再喝一口凉水。
那一刻，即便还不成熟，但满脑子都是少年漫里热血与正义的他，也猜到了她家的条件不太好。
于是，那个沉浸在漫画世界里的少年，开始扮演起了主角。
他会时不时地给她带点零食；骑着电动车上学，路上看到她，就会不由分说地载上她；看到班里有坏学生欺负她，也会学着漫画里的样子，站出来…
那时候，他坚定地以为，自己就是漫画里的主角，守护弱小是天经地义的使命。
现在回想起来，对于当时那个敏感又孤独、寄宿在亲戚家的张妍来说。
他大概真的是她世界里唯一的光，也是唯一的主角。
所以，才会有这段跨越了十余年，沉重又纯粹的暗恋。
每每回顾这段藏在青春里的暗线。
唐宋都会感慨万千，内心也会生出无限的爱怜。
她似乎察觉到了他异样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垂在脸颊旁的锁骨发。
但还是会忍不住，时不时地偷偷抬起头，看他一眼。
她真的好想他。
……
“一大一小，俩宽面，加丸子加把子肉的，好啦！”
灶台后，老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张妍下意识地就要起身去端。
唐宋却直接按住了她的肩膀，“坐着，我来吧。”
说完，他便大步来到柜台，一手一碗，端着那两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板面，稳稳的走了回来。
将其中的小碗轻轻放在了张妍面前。
然后“啪”的一声，熟练的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细心地搓去上面可能存在的毛刺，才递给她。
张妍咬了咬下嘴唇，眼底泛起一层柔和的颤动，说了句“谢谢”，接过了筷子。
她低着头，看着碗里那三块炖得软烂入味的牛肉。
犹豫了片刻，还是用筷子尖，小心翼翼地夹起了其中两块，放进了唐宋的碗里。
然后才夹起剩下那最小的一块，吹了吹，放入口中，幸福的小声说：“嗯…真好吃。”
她的动作很自然，就像过去的无数个日夜里，在心里、在梦里演练过的那样。
唐宋看着自己碗里那两块多出来的牛肉，又看了看对面那个吃了一小口肉就心满意足的张妍，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悸动。
他突然站起身，端起张妍面前的那碗面。
在她诧异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回柜台前。
“老板，加点牛肉。”
“啊？”老板愣了一下，有些为难地摆手，“帅哥，不好意思啊，这板面汤料里的牛肉不单卖，也没个价啊。”
唐宋没有废话，直接掏出手机，对着墙上的二维码，“滴”的一声。
“支付宝到账——200元。”
清脆的电子音在嘈杂的小店里响起。
唐宋放下手机，看着老板，言简意赅道：“来一勺。”
“哎！好嘞！”老板瞬间眉开眼笑，抄起大铁勺，从炖着牛肉的老汤锅里，满满当当地舀了勺软烂喷香的牛肉，全部铺在了那碗宽面上。
一时间，红亮的肉块几乎盖住了下面所有的面条。
唐宋端着这碗“豪华顶配版”的板面，走了回来，重新放到了张妍的面前。
看着她那双瞪圆了的杏眼，笑道：“吃吧。”
张妍看看他，又看看碗里那座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牛肉，用力抿了抿嘴唇，什么话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低下头，拿起筷子，夹起肉塞进嘴里。
小小的板面店里，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邻桌的学生们正在讨论着游戏和小说。
灶台后传来老板“一碗辣的，一碗不辣”的吆喝。
吸溜面条的声音此起彼伏，混合着浓郁的香料和辣椒的味道。
在冬日里蒸腾出一片温暖而又噪杂的人间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