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太累了……
从我清醒开始的每一天，无时无刻我不在想着解脱，盼着自己早点去死，离开这个地狱。
但是……我没有选择的权力，不是吗？”
简直就像个懦夫一样。
克莱恩很难相信这些话出自另一个祂，出自那个“诡秘之神”之口。
不应该是这样，这不能是从一位救世主式人物口中说出来的话。
或许“诡秘之神”从来没想成为英雄，也不曾期待过万人之上的地位，但祂的行为，被祂行为所拯救的那些人，祂被祂的成就一步步抬到了太高太高的位置上，从那一刻起，祂就不属于祂自己了。
祂不能发出和人民期望相背的声音，祂不能表现一丝丝退缩，祂应是顽强的、不屈的。
祂甚至可以暴力，可以独断，去当个恶贯满盈的独裁者，也唯独不能做个纯洁的鸽子。
如果从这一点出发，克莱恩应该斥责祂的半身。
大言不惭的对英雄发难，站在道德的制高点高高在上。
可……祂是理解“诡秘之神”的。
很多时候，人们不会考虑符号下那个人的心情，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符号，好用的符号。
没人会在意“诡秘之神”经历了什么，这个偶然幸运缔造的神，会不会也有空虚和迷茫，会不会悲伤，会不会疲惫，会不会在极限的紧绷中灭亡。
人们不需要纠结那么多，他们只要祈祷，自作多情的抒发自己的愿望就好了。
至于结果？
英雄会把美好的未来带给他们的，这是作为英雄，享受欢呼和爱戴的代价。
虽然特伦索斯特的人民们尚武崇德，以千年计的教化一定程度上改造了他们的思维，但不论如何，这些努力也违抗不了历史局限性和周期律的存在，惶论别处的人。
在一个真的有神的世界，神就应甘愿充当冤大头的角色，如若不然，那就是要做暴君。
极端的两面，必须二选一。
可“诡秘之神”——周明瑞是个患得患失、优柔寡断的庸人，祂做不到后者。
“所以……”
克莱恩从未觉得说话如此艰难。
祂必须拼命摩擦喉咙，才能勉强发出一点难听的声音。
“你创造我的目的，就是为了解放自己。
就像你和我第一次见面你说的那样：你希望我代替你的位置，让你解脱，然后成为一个新的你，继续背负逼疯了你，让你不得不逃避的东西。”
克莱恩停顿，舒了口气。
感慨的情绪轻松送祂穿越了时间，记忆在祂面前编织不存在的真实回放，祂明明没有动用灵性，却觉得像是掉入了祂第一次登入“源堡”对应的那片历史。
往事历历在目。
从逻辑上讲，“诡秘之神”的选择没有任何问题。
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后生神明，都是个攥着核弹引爆器的精神病人。
他们无不经历过残酷的折磨，暗无天日的牢房和不择手段的虐待彻底摧残了祂们的精神，让祂们变成了草木皆兵的惊弓之鸟，一定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压垮祂们求胜欲望的最后一根稻草，在多米诺骨牌效应下引发核弹连锁爆炸。
哈……
其实都不用到真神那个层次，怕是再给些时日，克莱恩自己也会变成差不多的情况。
祂抚摸着脸颊边缘，手掌沿着冰冷的弧度滑动，唇角的弧度在“诡秘之神”诧异的目光中放大。
“我还以为是什么。”
克莱恩故作夸张的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打算拿我做祭品，就像造物主创造萨斯利尔当作祂和‘上帝’中间的防火墙，你也要把我当个一次性湿件用，替你过滤你精神里沉淀的污染。”
“在你看来，我这么不堪的吗？”
“诡秘之神”的苦涩和无奈在空旷的纯白空间里晕开，祂对克莱恩开玩笑般提出的猜测并不意外，祂只是不甘心。
虽然祂喜欢使用谜语，把一些无足轻重的信息藏起来，留给克莱恩大胆猜想的空间，强制给这个年轻的自己派一些看起来很危险，实际上也确实危险，又绝对不会真的对祂造成危险的任务。
可祂还是觉得自己是能在克莱恩心里赢得一个正面形象的。
至少祂有事真的自己上，对自己比对别人更狠。
“你这个精神变态有点不要脸了。”
克莱恩翻了个白眼。
祂惊讶于自己的情绪到了现在这地步还能如此丰富，旧日模拟人格污染和非凡原始疯狂沉淀混杂的失控问题仿佛消失了，在这个只有祂和“诡秘之神”两人的空间里，祂能够尽情放松。
“我承认，你是个大公无私的疯子，是个狠人，一个胆魄惊人的理想主义赌徒，但这一切都不能否认你首先是个变态的事实。”
到了这一步也不用顾忌什么了，克莱恩选择放飞自我，由着性子开爆，专挑往常不能说的说，怎么不留情面怎么来。
“我原本以为北大陆的几个神已经是精神病院的佼佼者，造物主更是天真透顶的傻子，怎么就把你给忘了，你才是最难评的那个啊，老头！
我就没见过和你一样，自毁倾向这么重的。
你已经不是心事重的范畴了，你简直是眼睛里看不到半点光鲜美好的东西，既过分的悲观，又拧巴的不会和别人袒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宁愿得罪别人也不提前讲清计划。
还有，但凡你坦率点，勇于承认自己欲望的存在，你也不至于成现在这样子。”
几乎是在不用污言秽语的前提下，把毕生所学都用上了，克莱恩简简单单几句话，激得数千年处变不惊的最顶级“无面人”的眉头，一点点挤到了一起。
“诡秘之神”笑眯眯盯着克莱恩，冷不丁道。
“说完了？”
克莱恩没由来的打了个冷颤，明明祂也算是真神了，面对“诡秘之神”还是不自觉地会发怵，会像学生见到严厉的师长一般缩肩埋头。
“别整没用的，你在我这藏不住。
透明的，小子。”
“诡秘之神”一阵好笑。
祂根本没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