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以前他为什么不说呢?
徐茵仔细回想。
因为他怕说了徐媛就不肯嫁了。他又何尝不想要一个能和燕王联系上关系的助力呢?
可笑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对徐媛最好的人,可是到头来他和别人一样利用她。更可恨的是,他装成了一副伪善的模样,把徐媛骗得心甘情愿。
他走近,近到能清晰看见她眼裏的慌乱。
“阿囡,对不起。”他声音颤抖,非得死死咬紧牙关才能平稳下来,“别嫁入燕王府。”
“那我嫁给谁?”徐媛竟然平覆下自己的慌乱,像是渐渐明白了什么,也凝神望向徐茵。
“我可以养你一辈子!”徐茵几乎没有犹豫,“你就永远待在徐家。”
永远这两个字总是带着十分沈重的誓言般的保证,叫人听了如坠深渊,望不到底。
徐媛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作势要坐在旁边的池塘小石上。她身体不好,长久地站着便会心悸。
徐茵像是预知到了她的动作,拿洁白的衣袖替她擦干凈了小石,全然不似有洁癖的样子。
“哥哥,”徐媛坐下,身旁细柳垂枝似一道屏风,给他们二人隔开了一个小小的空间。“小时候我贪玩,祖母嫌我没有大家闺秀的风范,逼着我每天跪着去听《女戒》。就是在那时候我的腿落下了顽疾,一到雨夜就痛痒难耐。我该怨恨吗?可怨恨一手抚养自己长大的祖母,我岂不是变成了白眼狼?”但这是她一定要遭受的苦难吗?她不能大声笑,不能随心哭,亦不能将心中所想说出口。
徐媛表情平静极了。
但是徐茵却不是,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颤抖,他很想告诉徐媛‘不是’。这些苦难不是她该经受的,怨恨又有何妨!
但是他嘴像是被封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耳边传来愈大的雨滴声,淅淅沥沥,快要把徐媛细若蚊蝇的声音淹没。
“哥哥,我恨祖母,也恨你。”徐媛静静地看着在原地挣扎却不能上前半分的徐茵,突然扬起嘴角。
她张开嘴再次说着,但是徐茵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一声闷雷,徐茵猛地惊醒,似乎刚才的阳光、彩塘、柳影还能在眼前浮现,但是唯独徐媛的最后一句话,他想不起来半点。
头痛欲裂。
恰巧这时外面有人冒雨来报,说是黎宁暴毙而亡了。
徐茵捂着额头,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我知道了。”
“大人的衣袖……”那小侍卫素来知道徐茵对黎宁的冷漠,也知道黎宁的死不会在徐茵心裏掀起半分波澜,毕竟他们似乎从来没有同房而居过。只是他忽然见到容不得一点臟污的徐茵衣袖忽然臟了一大块,便忍不住提醒。
徐茵一楞,慢慢看向自己的衣袖。
这灰尘是何处沾染上的?仔细闻或许还能闻到池塘鱼水的腥味。
方才是梦?
夜雨渐甚,屋子裏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东边的院子裏似乎有哭声和吵闹,大概是哭黎宁的。
但是他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他只隐约听到一些模糊不清的字眼,比如——爱恨。
【但恨与爱从来都是纠缠不清的藤蔓,直到枯萎也许才能各自化成灰飘散了去。】
他听见徐媛的声音。
她说她在恨的同时也爱着祖母。
她的最后一句话。
也许还有别的,但是徐茵听不清了。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