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一直语气平淡的白衣女子开口了,声音悠悠扬扬,轻而动听,但是含着一些伤神。
“我恨他。”她十分轻易地说出来。
小男孩冷漠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缝。
“如果可以,我宁愿他不存在。”她忽然声音颤抖道:“黎疾……是我结下的孽。”
倏忽间天地失色,李善音怔怔地看着眼前都褪色了的一切,像是被鬼压床一般,精神犹存而难以挪动身体半分。
她最后凝望着小男孩漆黑的双眸。
那眸中明明死寂如一滩不起波澜的死水,但是李善音却读出了一些无声的低语——
救我。
他溺在水中,几近放弃了。
“不!”李善音出声。不知何时她的身体已经渐渐覆苏,她情不自禁地迈动步子,朝前面跑过去。
李善音拼尽全力去接近那个无助的少年,眼见着距离马上就要消失,年幼的黎疾终于也好像被触动了,兽耳轻动,带着一点希冀和犹疑。
“你……不是冤孽!”
话音刚落,一切重新流动。
草长莺飞的望泽山风光依旧,李善音在散发着泥土露水清香的山坡上睁开眼睛,清澈而刺眼的眼光照耀整个大地,为一片绿色铺展出更多生机。
幻梦已醒。
她抬眼,看向在自己面前投下一片阴影的女子。
“这是你给我制造的梦境?”李善音向化形成人的螣蛇问道。
螣蛇的及腰长发随春风轻摇,妩媚而惑人心神。
“他是不是该死?”螣蛇挑眉,神色淡淡地凑到李善音身边,贴着她的身体绕圈缓步走起来。
也不像有什么目的,就像是单纯的无聊一般。
李善音站在原地,认真思考道:“白衣女人明显不是真正地恨黎疾啊。”她语气轻飘飘的。
“什么?”螣蛇猛地停住脚步,“不可能!”她怒目,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李善音想起她的血盆大口,一时恶寒无比,但是仍保持着应有的礼貌和私心道:“你虽活了千年,但怎么对于感情却知之甚少呢?嘴上说着恨就是恨了吗?同样,嘴上爱得死去活来,心底就也是如此吗?”
螣蛇一下子被问懵了。
她开口之前根本没想到过能从李善音这得到什么答案,她只不过是心情烦躁,从李善音这找个乐子罢了。
谁想到这乐子反而绊了她一脚,让她摔了个天旋地转。
因为李善音说得很对啊,口不对心不是常有的事吗?
“你心底裏难道就没有怀疑过白衣女子对黎疾的感情吗?仅仅是恨?”李善音见螣蛇纠结的目光,心知自己的分析起了作用,干脆趁着螣蛇的停步思考,从她的圈圈裏走了出来。
望着视野开阔人烟稀少的山景,李善音心情都轻快了不少,她用平和的语气继续道:“她们是最亲近的人,如果她真那么恨黎疾,大可以自己动手,何必要等你来替她结束这个‘冤孽’?不过是她自己下不去手,因为她恨的——是她自己。”
是亲手结下冤孽的自己。
“你胡说!”
螣蛇暴躁起来,头发跟流过闪电一般四散飞舞,异样惊起一群北归的雁子,呼啦啦地全从树上飞走了。
“你情绪何必如此激动,”李善音不为所动,慢悠悠地转过身,将螣蛇那副扭曲的美面纳入眼中,“是否你心底也知道,你执念的根源不是黎疾,而是你自己。”李善音直视着螣蛇的眼睛,大有一副仗着琉璃眼和血化符而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她继续剖析道:“你恨你自己带不走你的好朋友,就把自己的无能与怒气都发洩到黎疾身上,偏偏还要打着一副公允无私的旗号,把一切错误都引到一个同样无辜的人身上去,借此来掩饰自己内心的阴暗。”
“这,就是你的心结。”
“够了!”螣蛇背过身。
她想她真是犯贱,没事来找李善音解什么闷。
可是接下来,李善音却忽然放轻语气,不再像方才那样咄咄逼人。既像是在和螣蛇说话,又像是在和自己对话。
“这也是我的心结。”
错误真的只在黎疾身上吗?
李善音苦笑。
她又何尝不是把自己对从前被欺骗的怨气和对未来的迷茫都怪在黎疾头上。
那夜她把黎疾的解释和恳求都看作是他的诡计,将决裂的话说尽。可是当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料峭春寒同样将她的心房吹乱。她心底的阴暗都化作尖锐的刺,把对方伤得遍体鳞伤。
“黎疾……现在在哪裏?”
她犹豫着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