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看到他们,但他们全都看不到他。
沈默启站在床前,目光像是很复杂,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苏晚微微侧头,蹭了下枕头,那自唇齿间溢出的两个字,似乎蕴含着无尽的柔情:“默然……”
那轻轻的一声,屋子里的几个男人全都听见了,各个都有了情绪波动。
屋子里的气氛压抑而沉重。
沈默然的心弦被拨动了下。
明明他没有实体,可就在刚刚,他却清晰地感觉到了心脏被触动的感觉。
心脏似乎有点痒痒的,如同被拨动了的琴弦,幽幽颤意蔓延了全身上下。
在那一瞬间,他迫切地想要握住她的手。
“晚晚……”但他做不到,只能回应了声,可声音来自口里,也只在唇齿间盘旋。
其实苏晚是在乎他的。
沈默然忽然明白过来,但似乎明白得太晚了。
在床前静默许久的沈默启,在最后看了眼苏晚后,就转身离开了病房。
后来的事,也应证了沈默然的猜想。
苏晚发在他微信上的那条消息:我知道,错不在你,你是警察,那是你的职责,你做的是对的,我不应该逼迫你去违反纪律。分手的话,我带了点情绪,宸认喜欢默启的话,也是因为在和你赌气,和你交往的那短短十几天,我其实很开心,你真的很好。
她离开帝都,前往白玉城,临行时给他发了消息。
在白云机场的候机厅,她时不时看下手机,等待着他的回复,直到她进入检票口,最后回头看了眼,没有看到他,那眼神里透着失望。
其实她不知道,他一直都陪伴着她,距离她不到一尺。
他离不开她,从在她身边苏醒后就发现,他就像是被禁锢在她的周围,无法离开她太远。
在那一个多月里,他看到她在忙着工作,白天时间明媚俏丽,飒爽英姿,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有在夜晚,和苏星叶道了晚安后,躺在床上点入他的微信聊天框时,看到只有她的信息孤零零摆在上面,情绪才有了些惆怅。
他接不了她的电话,回不了她的短信,就连陪伴在她的身边,她也不知道。
他抱了无数次的希望,一次次地尝试,想要在她失落的时候抱住她,给予她安慰,但每回都落空了。
直到她前去酒店谈合同,合作的对象是娱乐圈一家企业的老总,不到几分钟,他就发现,那老总不怀好意。
果然,苏晚被下了药,偏偏他只能看着,而帮不上一点的忙。
幸好顾析宸及时赶到,又没有趁人之危,在被苏晚拒绝后,也很绅士地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被药物折磨,脸蛋桃红、妩媚勾人的苏晚,以及不敢直视她的他。
不到一会儿,他看到苏晚下床,跌跌撞撞去了洗手间,躺在了浴缸里,却因为没有气力爬不出来,眼看着即将窒息,他在急切担忧下,居然把玻璃杯扫落了桌。
那是他第一次触碰到实物。
也是玻璃碎裂的声音,惊动了卧室外面的顾析宸。
沈默然也不清楚,在碰到实物后,自己发生了什么变化,以致处在迷糊状态下的苏晚,居然感觉到了他的存在。
“默然……”因为饱受情潮冲击,苏晚的声音格外的娇媚诱人。
那么喊着他的名字,让他无法抗拒。
可惜的是,他做不出任何的回应,只能在明知她听不到的情况下,陪她说着话,温柔喊着她的名字,安慰着她,直到她累得精疲力尽,乖乖地睡了过去。
她睡着了也不老实,不知做了什么梦,手一顿乱抓,居然真的抓到了他的手腕。
“让我抓到了吧?”她略显得意的梦话,让他有些不敢置信,那么久的无实体的状态,让他几乎忘了知觉。
后面发生的事,苏晚的主动亲昵,让他有点无措。
哪怕在曾经,为了保护沈默启,她也对他用过美人计,依旧让他无法招架,只能任由她玩闹。
等清醒后,他看到苏晚去医院做检查,大概是因为药物的作用,让她分不清那是真实还是虚幻。
但医院给出的报告,让她打消了疑心。
而除了那天,后来他也尝试过,但都没有用。
他好像又回到了以前,触摸不到任何实体。
一切的转变,都是在今日。
她去了洗手间,他等在门外的时候,恰恰她旗下艺人进去了,她不小心踩滑,而他下意识去扶住她。
那是她清醒的状态。
全部的怀疑都得到了证实。
她猜到了当初在雅斯黛雪山上坠落下去的是他。
她也知道他死了。
他看到她眼眶微红,听到她的声音在微颤。
她的眼睛也水汪汪的,像是烟笼雾绕一般,他明白她在为了他难过。
对不起。
他想告诉她。
在苏晚导航去了一家冥店的时候,在她点燃了犀角的时候,在她抹了牛眼泪的时候,在她用了各种道具的时候,他都重复了这句话,无数次地尝试去拥抱她。
但全都做不到。
她知道他存在,偏偏两人无法交流,无法接触。
顾析宸的那番话,对苏晚有了影响。在车上,她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说:让他以后跟着默启。
他在旁侧听着,有无数的话,偏偏她又听不见,只能在她沐浴的时候,趁机在镜子上告诉她:他无法离开她。
那句话,他用了全力去写,一下能碰到镜面,一下又碰不到,以致那几个字歪歪扭扭,不是那么好看。
——哥,你不要再提他了,反正他已经成了我的过去式!
——默然,我没有怪你,只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让我有点难受。
——不要再跟着我了!
她说不怪他,却又说他是她的过去式,严词命令他不准再跟着她。
沈默然有点不懂,只能坐在床前,看着苏晚缩在被窝里,久久都不动弹一下。
他犹豫了下,偷偷地钻入她的被窝里,想确定她是否在睡觉,正好对上她发呆的目光。
“晚晚,你为什么不准我再跟着你?”沈默然问出心底的疑虑,但传达不出去,就注定得不到回答。
苏晚心情郁闷,脑海里纷纷扰扰,发愣了很久,才疲惫地闭上眼睡觉。
她用了那么冷的语气,也不知道沈默然有没有再跟进来。
她是不怪沈默然,在经过和顾析宸的失败感情后,就明白了一件事,人应该学会自爱,而不是指责别人怎能不爱自己。
沈默然和沈默启二十几年的兄弟,把兄弟摆在第一位,那也是正常而且合理的,抛下她、代替他而死,她无权去指责他,只是她心有郁结,做不到释然。
他能选择死,选择和她无可挽回,现在跟着她,一副死不分离的态度,成心给她添堵对吗?
怀着满腔恼怒,苏晚沉沉地睡着,眉头都紧紧锁着。
等她醒来,天色已经黑了,拿起手机一看,已经到了六点多,正巧苏星叶敲了门。
“晚晚,醒了吗?”苏星叶询问,“该吃饭了。”
在和苏晚通了电话后,他就立刻回到了家里,看到苏晚已经睡着了,也就没有去打扰她。
“我马上就起来。”苏晚伸了个懒腰,放松的表情倏然顿了顿,放轻了声音询问,“默然,你还在吗?”
一问完,苏晚就撇了撇嘴,无奈地摇了摇头。
无论沈默然在不在,都不会去回应她,她干什么跑去多问一句呢?
苏晚下床,去衣柜里找出衣服穿上,又去洗手间洗漱,十分钟后才坐上了餐桌。
“好香呀。”她笑吟吟说。
苏星叶原本是不会厨艺的,但经过一个多月的锻炼,也会做些简单的菜。
“晚晚,多吃些,这些天你很忙,都累瘦了点。”他夹了些菜。
苏晚眉眼弯弯,小口小口地吃着,顺嘴问了几句公司的事。
叮咚,门铃响了。
自从两人搬家以后,除了唐晴以外,没告诉别人住址,一个多月来,都没有人拜访。
“晚晚。”顾析宸站在门前,手捧着一束花。
两人重逢后,他都是去她的公司,倒是第一次登门。
苏晚瞄了眼,敷衍似的“嗯”了声,端着碗小口喝着汤。
看来她又要搬家了,顾析宸现已经知道她的住址,会时时来的。
“我也没有用晚餐,能不能让我坐下?”顾析宸放下百合花,看苏晚没有回答,主动去厨房找了碗筷。
他夹了一碗面条,只吃了一口,就微微皱了下眉。
不是苏晚做的。
“晚晚,三天后是妈的生日,你会去吗?”顾析宸询问。
苏晚怔忡了瞬间,“当然去。”
许卿对她很好,她的生日,她于情于理都应该去。
“那我到时来接你。”顾析宸微含着笑意。
和苏晚一同回去,那在路上就有很多的独处机会。
苏晚想了想,倒也没有反对,只是眼珠儿瞟了下。
直到现在,她也无法肯定沈默然在不在,如果他在,那看到餐桌上的氛围,也不知是何心绪。
沈默然在意她。
这点自信,苏晚是有的。
让他吃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