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官府来了通报,接亲的锦衣卫明日便会到邹平了,孙府内上上下下都已装饰完毕,处处张灯结彩的,静待那一天到来。
毕竟,那是孙府满门的荣耀。
孙夫人扶着女儿一路从房子走来,倒是觉得今日奇了,老爷近十日来一向都在知县那儿下棋下到很晚,今日竟在晚膳前就回府了。
孙夫人跨过门槛,见厅上无人,便问道:“老爷呢?”
一旁的丫鬟轻声答道:“回夫人,老爷去了大姑娘房里。”
孙夫人抖了抖唇,神情有一丝古怪,暗自嘀咕道:
“嫁都嫁出去了,还是那么上心!”
丫鬟怯怯地抬头望了夫人一眼,悄声问道:“夫人,晚膳…可是摆在大姑娘院里?”
孙芸芸抬手便是一巴掌,打得那丫鬟嘴角都有些渗血。
“我娘才是孙府主人!”
丫鬟惶恐地道:“是,是,我这便去请老爷。”
“不必了。”
话音刚落,孙老爷已经在孙蕉蕉的搀扶下进了花厅。
孙蕉蕉看了看孙夫人,莞尔一笑:“明日蕉蕉便要去了,今日当然要一家人在一起吃个团圆饭。”
孙老爷欣慰地拍拍女儿肩膀,指着自己左边的位子道:
“蕉蕉今日坐这儿吧,以后隔着宫墙,也不知道爹何时才能再见你了…”
说着说着,眼角便有泪珠流了下来。
孙蕉蕉忙拿出帕子去擦,“爹,不是方才刚哄好您嘛,听说太子、太子妃都是仁厚之人,以后定不会为难女儿的,您日后得了闲便来京城,总是能相见的。”
孙芸芸鼓了鼓嘴,“听说太孙殿下一表人材,姐姐真是好福气。”
孙蕉蕉乐呵呵地敲了下妹妹的额头,从怀中取出一条上好的珠链来,半斥半奖道:
“你呀,小小年纪别想写有的没的,让人听见了笑话。以后姐姐不在府里,你便是孙府唯一的姑娘了,你要帮姐姐时常在爹面前多尽尽孝哦。”
那珠链颗颗圆润饱满,一看便是好东西。孙芸芸见了更是眼睛都挪不开了,总归还是孩子脾气。
孙夫人笑着坐到老爷右侧,亲自盛了一碗汤递给孙蕉蕉,眼底尽是担忧:
“蕉蕉,别尽想着我们,咱们家在京城也没个什么亲戚,日后你要是在宫里受了什么气,可多少要忍着些,别争一时的意气,咱们呐…可都是皇家的奴才。”
“咳咳…”
孙老爷见女儿脸色有些尴尬,便轻咳示意夫人莫再继续了,自己转而问道:
“蕉蕉,你昨日去醴泉寺,可有在你娘灵位前说了此事么?”
孙蕉蕉点点头,“嗯,女儿昨日已将此事说给娘了,临走时方丈大师还说我面带贵气,以后会有贵人一路扶持的,您放心罢。”
孙夫人笑笑:“老爷,可不就是么,蕉蕉今日回城时遇了劫匪,便是被一位贵人救回来的。”
孙老爷大惊失色,立刻拉起孙蕉蕉来仔细看了看,再三确认无虞,才放下心来,只不过再坐回座位时,面上却是沉沉的忧色。
孙蕉蕉顿了顿,夹了块锅塌豆腐放到孙老爷碗中,轻声道:
“爹,您放心吧,女儿真的没事。再说明日锦衣卫到了,一路有他们保护,纵使山东到金陵山高路远,也定然无碍的。”
孙老爷像是被说中了什么,“啪”的一下放下碗筷,起身便向外走。
“爹,爹,您怎么了?”
孙蕉蕉随即追上去问道。
孙老爷蓦地止住了脚步,回身看了眼妻子与两个女儿,轻轻扯了下面皮,没意识到自己带着一副似哭般的笑容:
“那个,我…嗯,明天蕉蕉就要走了,我去看看她的嫁妆准备的怎么样了。”
说罢,回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孙芸芸坐在位子上,摸着自己手中刚得的那串珠链,却怎么都开心不起来了。
“又添又添,爹怎得这样偏心,就因为她从小死了娘就这般偏疼她嘛!我看不如把整个孙府给她带进京罢!”
年岁不大,脾气不小,说着说着自己便把饭碗砸了,赌气回了闺房。
太孙妃进京前的最后一顿团圆饭,终究还是未得团圆。
翌日清晨。
自济南府连夜出发的一行人已经换好了官服,早早便赶到了邹平。
几十匹高头大马,外加一队挺拔英武的带刀护卫,是小镇里从未见过的阵仗。尤其为首那名男子,仅凭着一个抬眸,便让整条街巷都堵的水泄不通。
“快看快看,京城来的人呢!”
“娘娘,娘你快看快看那个最前面的大人,他长得好生俊俏呀…”
“惠玲,那个大人生得真好看,也不知娶妻了没有…”
“你们别想啦,我兄弟可是在县衙当差的,听说这次来接孙府小姐的,可是京城里首辅大人英国公的独子!官拜三品同知的小公爷!哪是你们这种庸脂俗粉能配得上的…”
“哎呀你们别推我呀,怎么许你们看不许我看!”
艳阳高照,言若白略微觉得日头有些不耐烦,便微微侧身向秋风道:
“去催一催。”
“是。”
只是秋风才刚翻身下马,便看到孙府开了大门,一名小厮连跑带嚎地冲出来,气喘吁吁地说道:
“不…不,不好了,我家老爷…老爷死在书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