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灵子停了手,指指她唇畔,道:“血荼姐姐,你的酒都喝洒了一脖子了,你好歹擦一擦罢。”
清欢闻言便抬手用袖子去擦,天上乌云渐渐散开了些,月光一晃,她蓦地想起了那日她和言若白二人,也是这样坐在夜色之中,两两相望、共饮美酒。
百灵子见她抬起手臂迟迟没有落下,便伸手轻轻在她面前晃了晃,“血荼姐姐?”
清欢自责方才骤然想起的回忆,眼神有些躲闪,又拿过葫芦吞了口酒,转言问道:“对了,方才你不是要说你来偶遇公子的原因么?”
百灵子见终于聊回了正题,便未再追问她方才的失神,点头答道:
“正是。不知血荼姐姐来了门内这些日子,有几成了解咱们公子?”
见她不语,百灵子又道:“依我看,公子绝非表面上这么简单。”
崖边冷风又紧了些,清欢下意识裹了裹身上的披风,淡声道:
“这般年纪能做这里的主人,自然不是寻常之人。”
百灵子一手拿起扇子掩面,身子略向清欢倾了倾,道:
“我听说,公子是向来不杀人的。”
清欢眉心几不可察的蹙了蹙,公子不杀人,这可能么…
百灵子捕捉到清欢神色细微之处的变化,颇为得意,方娓娓道来:
“姐姐不必怀疑,这是真的。公子有很严重的洁癖,他很厌恶生人的味道,包括生人的血,所以他从不出手杀人的。”
清欢有一丝怀疑:“若如你所说…他如何做得稳独孤九门的门主。”
百灵子折了扇子,一笑展颜:“这就是我冒险来这儿,想要偶遇公子的原因。虽然我入门时间尚短,但我推算过,公子将门内之人评为七级,除最末流的紫衣以外,人人都可单独下山做任务。而青衣以上个个功力非凡,且门里日常开销颇大,那么门里接的任务只怕不是普通的江湖恩怨。”
百灵子语气一顿,侧转过头看着清欢,似在等她的答案。
清欢微微蹙眉,“你怀疑…公子与朝廷有关?”
“若非如此,依公子的才学武艺,怎会甘于沉寂在这大山之中。”
“所以…你是想求公子帮你向那知府复仇么。”
百灵子挑挑眉,露了个意味深长的微笑:“非也。公子若真与朝廷有关,那属于哪个派系我现在无从得知。不如…血荼姐姐来猜一猜我的计划。”
清欢侧转过头,看着他略顿了一瞬,薄唇勾勒出赞许弧度:“你是想和公子学习如何杀人不用剑罢。”
百灵子摇摇扇子,轻眯眼眸:“我果真没有看错,血荼姐姐真是才智过人。”
清欢眼中竟有些笑意,拿起葫芦又轻饮了一口:“嗯…其实么,我是看你的筋骨实在不是练武的材料,只能以计取胜。”
见她如此说,百灵子倒也不生气,面上仍旧笑呵呵的:“那血荼姐姐你呢,门内收人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一乃孤儿,二乃身负家仇之人,不知姐姐你是…”
片刻的沉默之后,清欢眸色逐渐幽深:“一诺为友,终有一天,我们都会达成所愿。”
百灵子俊雅的面庞上笃定之色渐显,她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亦是身负家仇之人。他第一次在门里见到她,便行她的眼中看到了当初的自己。他们都是孤苦之人,合该为友。
晨光初现,整个山上的雾气还未散尽,露水从荷叶上滑下,夕颜方从墙脚蔓起,不知不觉间,夏日气息已逐渐蔓延开来。
演武场北侧树林走到尽头,一座雅致古朴的小院内摆着一张竹榻,卧在榻上的男子倏地抖了下睫毛,缓缓道:
“进罢。”
星云徐步走进,轻轻在他行礼:“公子。”
独孤一笑一身素白轻纱帛衣,衣袂处绣着些许竹子,腰封飘带上坠九颗白珠,他略一侧身,散着的墨发从胸前坠下,隐隐反着晨光。
“她怎么样了。”
星云声音沉静:“公子,这两月以来她进步很快,现在应已有三羽水平了。”
独孤一笑缓缓睁眼,薄唇微启:“看来她夜以继日的训练倒是没白费功夫。”
空气中有一瞬寂静,星云面上划过一丝刻意,独孤一笑凝了眸子,声音有些慵懒:“星云,你有话直说便是。”
星云抿了抿唇:“公子,星云僭越了。但这是您第一次待一个女子如此,她身份又特殊,星云不得不防。”
独孤一笑未置一词,只是半撑起身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星云倒退了一步,单膝跪地:“公子,我的人从京城传来消息,英国公小公爷言素上折请辞锦衣卫同知,这恐怕是因为血荼的缘故。若是如此,恐怕您白费了心思。”
独孤一笑手指一僵,目光下意识变得幽远,声音仍旧清冷:“无妨,圣上不会准许的。”
星云脱口而出:“即便圣上不准他辞官,他仍旧是血荼的夫家,莫非公子不知,他已将血荼的排位请进宗祠了么。”
独孤一笑看似不以为意:“以她的性子,她和言素绝无可能了。”
“公子!”
“星云。”
独孤一笑声音透了三分凉薄。
“你该去晨训了。”
星云望着他看了一眼,缓缓蹙眉叹气,沉声道:“是。”
独孤一笑没有练功,却觉得自己呼吸渐渐不稳,眼前逐渐浮现出那日他在林中动心的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