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比如那日晚间…
“喂,吃饭了。”
唐灵端了一碗稀饭,两叠小菜走进来,‘啪’的一声扔在清欢面前的桌上。
清欢没有看她,只抱着腿在窗边怔怔的坐着,淡淡地“嗯”了一声。
唐灵对她的态度十分不满,便走过来冷眼瞥她:“每日给你送饭你都不吃,要死要活的给谁看?”
清欢早已心灰意冷,不欲与她多费唇舌。
唐灵面色平平:“你这样子,是死了爹娘不成?”
清欢手指略一抖动,眼珠微转了一下,全被唐灵看在眼里。她轻叹了一口气,坐到清欢对面,抬手便扇了清欢一耳光。
清欢面上有了表情,看向唐灵的眼中全是震惊。
唐灵沉声道:“死了爹娘,就去报仇。没有能力,就苟且隐忍。自尽,是懦夫所为。”
清欢眼角蓦地滑下一滴泪,落尽了苦涩,“若我是天煞孤星,我活着只会害更多的人呢。”
空气中寂静了半晌,唐灵挑了挑眉,坐到她面前,慢悠悠道:
“那不正好,你若活着,便想法子回去你恨的人身边,用你天煞孤星的力量,好好妨一妨他们。”
…
清欢突然语竭,她这曲解物尽其用的话…还挺有道理。
唐灵见她眼中渐渐起了光,轻笑道:“想开了?”
清欢先是愣神,接着漠然失笑,最后终于捂脸痛哭,将心中的悲愤忧思略想开了些。
唐灵说的对,她未报家仇就求死,确实懦夫所为。那日是小华之死刺痛了她,让她灭了思考的勇气,如今既然天意让她活下去,她必将带着爹娘、陈府所有枉死的下人还有小华的份一起,坚强的活下去。
总有一日,她会成为强者,亲手为他们所有人报仇。
不知不觉中,这山上生活已过了半月有余,唐灵每日拿来的药药效极好,清欢的脚伤已完全好了,连身体也比以前强健了不少。
这日清早,清欢趁着唐灵还没来,一个人悄悄出了房,在山上大致的走了走。
她虽不知自己身在哪座山上,但是这山中景致甚好。她的屋外上一连几十间二层的屋子,均是由杉木打造,每间屋子外并没有名字,只在门柱上用各色颜料漆上了黄绿青蓝紫等颜色。
远处有一大片空地,有马场,有箭靶,似是演武场地。演武场的西侧有两幢小楼,门上并未挂锁,清欢推门进去看过,全是珍贵藏书与名家画作。演武场的东侧亦有两幢小楼,与东侧不同,这两幢小楼内无任何陈设,只在地上铺着大片波斯地毯,看起来似是舞坊。
演武场的北侧是茂密生长的树林,清欢徐步穿过树林,面前碧空如洗,朝日初上。不远处有一处断崖,崖边几丈处设有一套石桌石凳。
清欢远远的见了前方是悬崖绝壁,正欲转身折合,腰眼突然被人握住,蓦地两脚一轻,跃入半空之中,轻轻在崖边落下。
脚尖着了地,清欢猛的使力将抱着她腰的人推开,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个被唐灵称为公子的男人。
独孤一笑还是一身轻纱红衣,头发并未束起,胸前衣领半敞着,露出一抹奶白的肌肤,似是宿醉未醒的样子。
遥远的东方一轮红日缓缓升起,他站在熹微晨光之下,往日鬼魅之气尽退,竟似秘境谪仙一般。
独孤一笑没有讲话,只抬头望着红日微微出神,半晌,轻轻叹气,在崖边坐下,双腿荡在半空之中。
清欢静思了许久,方在他身后低声缓缓道:“参见公子。”
独孤一笑背着清欢,轻笑揶揄道:“哟,想通了?我只道你已经被她们处理了呢。”
清欢手指轻轻攥紧了衣角,语气微凉:“公子…可否将我留下?”
这日无风,崖边寂静的有些尴尬。
独孤一笑身子赫然一倾,少顷,道:“你可知,你身在什么样的地方?”
清欢微微蹙眉:“这是公子给我出的第一道测试题么?”
独孤一笑轻笑摇头,这丫头…他真的没有看错人。
见他未否认,清欢悬着的一颗心将将落地,轻启薄唇:
“我来这里日子也不算短了,这里规矩森严,平日里晨起前和日落后绝无人出入,可今日我在这山上游走翻查许久,竟无人出现也未被拦阻,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公子,是你授意的。而你之所以会允许我这样做,想来便是要测试我了。”
见他垂眸不语,清欢略顿了一顿,复道:“山上有演武场、藏书阁、舞坊,依我猜测,单看这些,这里无外乎是两种情况:一,培养女子送入达官贵人府邸做妾;二,培养杀手。”
独孤一笑挑了挑眉:“那么依你看,应是哪种呢?”
清欢抿了抿唇,眼神中满是笃定:“第二种。”
“如何见得?”
“若是一:培养女子进入达官贵人府邸做细作,那山上的人应该女子数量远多于男子,但我看来并非如此。且女子应该挑选皮相上佳的,培养重点也不应只在武功和舞蹈上,连青楼女子都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呢,更何况送进高官府邸的女子?”
独孤一笑不置可否,只是拿起身旁茶盘上的紫砂茶具,轻轻洗了洗茶。
“山上和我一样新来的都被称作黑衣,留下之后被称为紫衣,紫衣之上还有绿青蓝,我猜测这里的人等级是按彩虹的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来划分的。而公子你,最受众人敬畏,又是红衣,便是最好的证明。一般而言,江湖组织不会将等级划分的如此清晰详细,我猜测公子这样制定等级,必是为了激励人努力向上晋级的,人会向上晋级的欲望,无外乎是两种可能:一,权力;二,金钱。在这山上,权力是与众人无关的。那么只剩下金钱了,再结合山上众人对于武力的追捧,我的认知范围内,唯有杀手。”
晨曦中,独孤一笑轻笑展颜的轮廓,有一瞬间像极了言若白,让清欢不由得起了一丝杀意。
许是察觉到她的异样,独孤一笑轻轻回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嗓音有些慵懒:“坐。”
清欢心一紧,没有上前。
独孤一笑一手拂过袖袍,一手端起一只小盏递给她,略一勾唇:“看来你不止怕黑,还惧高。”
清欢望了眼崖底,这座山甚高,崖底深渊看起来深不见底。她顿时觉得腿有些抖,她确实惧高。
独孤一笑挑了挑眉,缓缓抬眼:“别怕,以后我护着你。”
清欢最是受不得激的脾气,闻言便立刻坐下来,接过他手中的茶盏,定定道:
“从前有所畏惧的,无论是何事,我都会尽力克服,不知公子可否将我留下。”
独孤一笑侧过头,微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他缓缓阖上眼,沉了声音:
“你既知道这里是杀手组织了,可有想过,终有一日或许你要去做你从前不想做的事,杀你不想杀的人?”
清欢有些迟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知如何作答。
因常年习武的原因,独孤一笑可以听得出她的呼吸声从平缓变成急促,又从急促逐渐平稳下来。
“想好了?”
清欢逆着光,发丝微扬,面上虽依旧淡漠,但在微光中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她凝了凝眸子:“不知我可否问公子一个问题。”
独孤一笑微微颔首,算是允她。
“你执剑天下,可有想过是为了什么?”
四目相对,均被对方困住,似乎无人找得到答案。
独孤一笑望着崖底的眸色渐深,意味不明,举起茶盏轻轻饮下,又抬眼看她:
“你可以留下来,期限就到我们两个都想到答案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