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欢没有理会身后的嘈杂,竟直走向那掩面伏在尸首上哭泣的袁夫人,慢悠悠道:“夫人,泪尽了就不必强挤了。还请您让让。”
这话…就很有灵性。
只见袁夫人瞬间竖起一双圆眼怒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置疑我对老爷的哀思吗!”
清欢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漠然道:“哀不哀思的…您自己知道就好,万不必讲于人前。夫人,还请您让让。”
围在书房内侧的锦衣卫们有听见这话的,均不由得掩面轻笑。
袁夫人见状,虽气的脸色突变,却想不出一言以对,只得拂袖而去。
一旁默默注视这一切的言若白面上虽仍挂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情,心中却又略略开怀。
这丫头深沉的心机和怼天怼地的脾气,与他见惯的世家小姐们甚是不同。在人家袁府,她敢当面拆穿当家主母并非真心哀悼主君…有点意思。
清欢没有将这一室看向她的目光放在心上,只屈身蹲下来,长吸了一口气,将工具箱打开,取出一把精细的小剪刀,把死者伤处的衣服一一剪开。
这是个精细活,死者有些皮肉都混着血水和衣料粘在一起了,她足用了一柱香的时间才将这处理好。
仔佃数了两遍,共十九处伤口。
她不由得深深皱起了眉头,来得路上她也听说了死者袁立的身份。
她不解,死者毕竟是朝廷大员,究竟是何等的仇恨至于让凶手痛刺十九剑,而且还特意避开了要害。
避开要害,连刺了十九剑,只为放干周身血液而亡,凶手明摆着要他受尽折磨再死。
清欢仔细查验了每一个伤口,皆是入肉二分,破皮伤筋未见骨,十九处无一例外。
下手之人是常年用剑的老手。
她放下剪刀略顿了片刻,一旁的贾捕头立刻问道:“可是有什么发现?”
清欢摇摇头,示意他莫要讲话。
言若白罕见的起了兴致,略略抬眼向她看去,见她正伸手去摸尸体的下鄂和手指,又将尸体的眼耳口鼻尽数查遍,一番动作行云流水,十分熟练。
他不由得微微动了眸色,这丫头…莫不是真查出了蹊跷?
验尸完毕,清欢起身走到言若白面前说道:“方才见他们这样重你,想来你是管事的?”
秋风正巧从院外走进前,斥责道:“你这小吏说话这么没规距,这位是我们锦衣卫千户,言大人。”
言若白看了眼秋风,转言道:“无妨,说罢。”
清欢怜悯般瞧了眼秋风,方不紧不慢地说道:
“根据尸体僵硬程度和现在京城的气候结合判断,死者应死于今日丑时和寅时之间。死者身上伤口共十九处,但都不是伤在要害,故死者是血尽而亡的。”
“根据地上的血量来看,这间书房就是第一案发现场。我记得昨夜子时开始就下大雨,案发现场外面皆是泥地,但死者鞋底并无泥垢,故死者是在昨夜子时前进入这间书房,之后再无离开,直至身亡。”
见她停了,言若白眸色一凝:“你话未说尽。“
清欢下意识的勾了勾唇,这少年不止长得极俊,竟还有如此观人于微的本领。
其实方才她那番话,本已将一个仵作该验出来的已经尽数说尽了。她也确实看出了一些其他的端倪,但故意隐着不说,想要试探一番罢了。
清欢故作深沉,低声说道:“尸体身上十九处伤口均是被同一种兵刃所伤,这种伤口并不常见,应是极薄的一种兵刃。据我判断,应该是腰缠软剑。而且这十九处伤口均为入手二分,破皮伤筋不见骨、皮肉外翻程度相同,可见下手之人武功深厚用剑多年。还有…”
言若白眼神淡然:“想说什么不必遮掩,讲就是了。”
清欢微微蹙眉:“死者既是血尽而亡,那从他被刺伤到毙命还有一段时间。我不解的是在这段时间里,他为何没有丝毫求生之意。“
言若白蓦地皱起眉头,向着身畔轻咳了咳,可一旁的秋风却会错了意,傻傻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清欢伸手指了指堂中的一片血泊,垂眸道:“你们看,死者周围的血泊附近并无死者的鞋印,且地面上也并无丝毫爬行血痕。说明他倒下之后就未曾站起来过。我方才说过,他没有当即毙命,既然如此他为何不向外逃命呢?”
她越查越多,言若白面色一滞,旋即直直盯上她的眸,缓言道:“许是…凶手提前给死者下了迷药,将他迷晕了。这现场环境如此整齐,可见死者不曾与人搏斗过,便是证据。”
秋风恍然大悟,连连称叹:“原来如此,大人真高明。“
清欢盯着言若白看了半晌,从他的瞳仁中虽看不出丝毫情绪,但隐隐觉察出他是有意要隐瞒此事。锦衣卫多办大案要案,如何会不知晓迷药并无止痛效用?
只不过,她又不傻,锦衣卫千户的台可不是随意能拆的,便也就顺着他道:
“大人说的也是。既如此,大人不妨好好盘问一下昨夜值夜的人罢。”
言若白微微颔首,立即起身走到门前,语气多了几分冰冷,向外高声问道:
“死者脚上这双鞋你们往日可有见他穿过?”
“大人,这鞋是我十天前去街市上买的。”一个小厮站出来回应。
清欢展了展眉,那便不是凶手给尸体换上混淆视听的了。
言若白又道:“昨夜子时以后是何人上夜?”
本在旁掩面哭泣的袁夫人赶着上前,抢答道:
“大人,我们府里人少规矩少,入夜后只有大门一个小厮值夜,其他人子时后都回房睡觉不必侍候的,老爷也一向不喜欢下人晚上乱走动。”
话音刚落,一个黑瘦小厮便立刻上前跪下,正是昨夜上夜之人。
言若白正欲开口盘问,忽见一锦衣卫带着一面目清秀的小厮走进来,上前行礼禀报道:
“大人,这位自称是仵作的助手,前来帮忙的。”
言若白将那小厮仔细打量了一番,这小丫头真是不一般,不过一个小厮而已,竟也生得如此好皮囊。而且…这小厮脚步轻盈,臂膀结实,气息尤稳,似是有武艺在身。
清欢拨开面前挡住她视线的锦衣卫,见到是他,便回身向言若白弓身行礼道:
“大人,这是我的人,名唤武译。”
那名唤武译的小厮徐步走上前,丝毫未将周围人物放在眼里,只专注着将手中银白竹纹蜀锦披风给清欢系上,暖声轻语,似带了份抱怨:
“初春风冷,您出门也不多加件衣服。”
清欢眉眼俱笑,悄声揶揄道:
“就你多事,哪里就冷死我了呢。”
虽是微言斥责多事,话语间却满是说不尽的亲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