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是我抄的你家。”
“我从未爱过你,一刻都没有。”
言若白倏然开口,唇畔勾着孤桀的弧度,字字诛心。
清欢蓦地愣住,她以为他会否认的,她以为他一定会否认的,可他就这么轻飘飘地说出这几个字,割掉了她心中最后一根稻草。
她费力的平着气,双手紧握,指缝中渐渐渗出血来。
曾经她开着玩笑要他入赘,玩笑中自是存了三分真情。后来他奋不顾身杀狼护着自己;他低声下气学小狗叫哄她开心;他背着她从城郊一路走进陈府,丝毫不顾及旁人眼光;他亲手将定亲玉佩系在她身上,哪怕她只给他准备了一串红豆手链亦不介意。
曾经那么好那么好的他,曾经是在她眼里是鲜衣怒马少年郎的他,曾经几乎把他能给的全给了自己的他…
原来…那样的他,只是演戏而已。
“那你为什么让不让他们杀了我!那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啊!你让我独自活在这世上有什么意义!”
曾经她是那么爱他,为了他愿意舍弃父母外嫁出府,为了他愿意踏入侯门公府,为了他愿意洗手羹汤相夫教子,可终究是她错了。
清欢轻轻拭了泪水,轻笑低吟:“既许一人以偏爱…自当深情共白头,呵呵,自当深情共白头…自当深情共白头…”
她平生所愿,不过就是父母安好喜乐而已,可她生平第一次向男子敞开心怀,居然就落得如此下场。
夜色幽黑,她看不清他的眼眸,只觉得寒意刺骨,面前之人虽近在咫尺,却亦隔天涯。
足上满是殷红鲜血,她却未感疼痛,只是轻轻转身,向外缓缓行了几步,又面无表情的停下,略一侧头,声音冰冷: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我婚约,就此作罢。”
言若白倏然怔住,只失神片刻,突见一群锦衣卫冲了进来,足有五十余人。
他略一凝眸,眼神冰冷:“干什么?”
锦衣卫们齐齐单膝跪地行礼:“大人,指挥使有命,让你即刻回北镇府司。”
言若白微微动了动薄唇:“让开。”
那群锦衣卫的首领上前一拜:“请言大人莫要为难我等。”
言若白此刻身上还穿着婚服,并未携带佩刀,只见他左手轻抬,用内里一摧,掌风肃起,已将面前十余人刮倒在地。
他抬眸扫了一眼余下诸人,声音浸着寒凉:“不想死的,全都滚开。”
面前几十个锦衣卫立刻抽刀,将他层层围住:“言大人,今日带不回您去,我等也是死罪,请大人海涵。”
只是话虽如此说,他们还是个个只敢在外围比划,无一人敢近前来。
他们都是锦衣卫的,虽不是言若白属下,但锦衣卫上下谁人不知言若白的功夫,只怕他们这些人,全送了命都拦不住他。
言若白没了耐心,蓦地旋身卷起血气,起掌向他们劈来。
都是锦衣卫的兄弟,奉命行事而已,故他手上还是留了分寸,只伤不杀。
眼见五十余人只余不到十人还在坚持围困,突然,锦衣卫指挥使纪辰纲不知从何处一跃而上,忽出冷招,将言若白打晕在地。
一旁的锦衣卫们立刻撑着受伤的身体跪拜参见道:“属下拜见指挥使。”
纪辰纲微微颔首:“嗯,辛苦了。”
倪蕃随着纪辰纲前来,见言若白晕了,便拱手向纪辰纲道:“义父,不如先将二弟关进昭狱,等他清醒了再做打算。”
纪辰纲没有答他,只是盯着那地尸山略看了一看。
倪蕃又凑上前,低声言道:“义父,我知道昭狱污秽,可您看今日二弟的样子,若不先将他关进昭狱,等他醒了何人能控制得住他?昭狱毕竟是咱们自己的地盘,只是先让二弟进去清醒一下。只不过国公爷那边…还是得义父您亲自去说说。”
纪辰纲略顿了一瞬,点了点头,算是允准了他的建言。
倪蕃立刻回头,大手一挥,示意手下的锦衣卫们将言若白带去昭狱。
纪辰纲向前迈了一步,又仔细扫了一眼尸堆,几不可见的蹙了蹙眉,沉声道:
“蕃儿,陈府有个马夫,名唤武译,你去把他给我带来。”
夜色渐浓,乌云笼罩着天空,不见一丝月色。
清欢出了陈府,一个人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游荡,面上无半点血色,十分惨白。她的双脚还在流血,一步一个血脚印,也不知走了多久,竟茫茫然然到了西市。
西市曾是她最喜逛的街市,这里酒楼环肆,茶摊绣坊遍地,街道虽不如东市宽敞华丽,却热热闹闹的满是烟火气。
只是今时与往日不同,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又这般惨状,在西市中甚是惹眼,引得一旁人皆议论纷纷,指指点点,经过她时恨不得个个都绕开走。
天空骤然下起雨来,闪电在云中飞舞,斗大的雨点伴着雷鸣轰隆而至。
清欢脑海中一片空白,大雨将她周身的血迹都冲刷干净,她就这样在大雨中茫然前行,不知目的,没有归路。
大雨突至,方才还熙熙攘攘的西市瞬间变得安静,过往的行人纷纷向家的方向疾行,有些在廊下躲雨的路人也渐渐有家人撑伞来接,这一幕一幕不过是人间最常见的亲情,可落在清欢眼里,却是此后余生再无可能得到的珍宝。
是啊,她再也没有家了。
雨声依旧,她却蓦地感受不到雨水拍打在她脸上。她将将站定,缓缓抬头去看,原是一把红萝油纸伞,在她一生最绝望的夜晚,替她挡住了大雨滂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