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绯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连呼吸都变得克制许多。
她的表情很虔诚。
周逸青伸手摸着冰凉的墓碑,海子箐溪流裏的石头也很冰凉,他们小时候敢光着脚踩过,选不如这温度刺骨。
深秋的风吹过,扬起天地间的黄灰。
临走前,他把自己的手串褪下来,顺势滑到殷绯手腕上。
“师父给我的,希望保佑你平安。”
殷绯从此之后就和他断联了,按照殷绯所说,周逸青按兵不动,不再和唐铭有任何联系。
他却心神不宁,于是给师父打了电话。
说了几句家常话,正要挂电话,他感觉不对劲,突然想起来,师父还没问许苑。
从前每次通话师父都会问很多关于许苑的事。
他叫住师父,问:“我过几天就回去看您,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我带回去?”
师父“哎”了一声,说:“不急,你攒着假期,过年早点回来。”
周逸青听到师父有一些慌乱的声音,电话裏隐约传来公交车报站,“汽车到站,雁江三门桥路,乘客请往后门......”
他若无其事地挂了电话,立刻打车过去。
路程不远,一路上他在想,师父为什么会来雁江市?他什么时候来的?上一次和师父打电话是两个星期前,那时候他有没有漏掉什么异样?
师父要来为什么不告诉他,而且为什么不再问许苑?
他心裏有不好的预感,会不会师父已经知道了许苑的事情,所以来雁江找他了。
周逸青下了车,正看见师父从公交车站迎面走来。
老人家走得慢,正低头整理零钱,没看见他,周逸青立刻转过身,躲在广告牌后。
他不远不近地跟着,走进了那个老小区,那个预感基本已经快要坐实——这个小区周逸青第一次来找许苑父母的时候,就已经来过。
师父走进去的时候和保安打了个招呼,似乎相熟,应该来雁江有一段时间了。
他戴上兜帽,也跟进去,看见师父走进清洁工休息站,套了一件深蓝色的马甲。
他深呼吸了几口,切换到许苑那个虚构出来的号码,给师父发了条短信,说让爷爷天冷加衣。
师父默默看了一会儿那个短信,抹了一下眼睛,没有回拨,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开始清理垃圾。
垃圾袋被碎玻璃瓶口割坏,酸臭的垃圾散落,老人弯腰去捡,有些狼狈。
海子箐这些年早就通网通水电,周逸青每次发工资,都会第一时间给师父添置东西。
老人家虽然一辈子没出过海子箐,但每天看书,打坐,替香客开解心结,也过得怡然自得。
他在雁江吃什么,住哪裏,有没有暖气,怎么找到这个工作,怎么千裏迢迢摸索着来到这裏,周逸青不知道该怎么想象。
他觉得自己很没用。
冷风灌进肺裏,他大口呼吸,鼻腔裏闻到血腥味。
周逸青咳嗽一声,找了角落蹲下来,拨通师父的电话。
电话接通,他掩饰性地傻笑两声,说:“餵师父,我给你买了个智能手机,邮寄到村裏,到时候我找个人教你用,我们就可以打视频了。”
师父说:“现在这个没坏,不用浪费钱了嘛。”
他吸了吸鼻子,说:“这不一样啊,到时候你就能在手机上看见我了。”
他又说:“我都下单了,很快就到,你记得去村头的快递站拿。”
师父在电话那头突然小心翼翼地问:“阿青,你是不是遇到不顺利了?”
他把兜帽捂得严实,脑袋埋在膝盖裏,闷声道:“没事师父,我就是被老板说了一下,有点心烦,所以就有点想家了。”
师父犹豫片刻,说:“那想家了就回来,师父给你做好吃的。”
他说:“那我下星期回去。”
师父答应了。
他告诉师父半个月后就回去,师父答应了。
用这样的方法逼师父回去很卑鄙,但他下定了决心。
许苑的恨一天不落地,师父一天放不下。
他这次骗了师父,他不会回去。
善恶应有报,他想让师父能够真正心无挂碍地回到海子箐。
殷绯打电话给他的时候是一个深夜。
她用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号码,但周逸青瞬间就认出了殷绯的声音。
他立刻坐起来,问:“怎么样?你要动手了吗?”
殷绯声音听起来依旧很平淡,她说:“结束了。”
他问:“唐铭在哪裏?”
殷绯道:“在客厅。”
电话裏安静了两秒,他想唐铭应该已经死了。
他问:“需要我做什么?”
殷绯道:“你帮我处理尸体,能做到吗?”
他说:“好。”
殷绯说,唐铭的尸体就在许苑曾经住过的房子裏。
她已经自己打扫了屋子,把唐铭密封好,现在要做的是尽快把唐铭运走。
楼顶运走,伪装清洁工,垃圾场处理,就是他们的计划。
把唐铭带出小区的那天晚上,他们傍晚便等在楼顶,预备太阳落下后就行动。
楼顶风大,视野不错,能远远看见跨江大桥。
金乌西沈,天际线残阳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