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
方才听裴闲提到殷欺风时,虞千金设着阵法一言不发,触动却半点不比众人少。
裴闲说得云淡风轻,然而听在她耳中时,脑海中却是快速闪现过一幕又一幕的画面,将所有事情都串联到了一起。
裴闲与弦佩是同一个人,也就是说,当年虞千金在拳宗外救下的人便是裴闲。
那个满身是伤,被她偷偷带回宗下的人……而殷欺风口中所谓的除魔,实则只是夺取丹灵的借口。
真正让裴闲堕魔的,是殷欺风才对。
“小虞。”熟悉的声音在对面响起,却不知是否是因为换了具身躯而显得陌生,殷欺风对她命令道:“过来。”
虞千金有一瞬间差点迈出了脚步,好在马上用理性克制住了。
见她一动不动,殷欺风拧起眉来。
“师尊的话也不听了么?”
此话一出,梁送一干人大气都不敢出了。
这怪物还当真是殷欺风!
他们这一干人中,不乏活了一百多岁的,见的稀奇事也不少,但死而覆生闻所未闻,夺舍之事也是少有。
更这用提像殷欺风这样直接利用自己女儿的。
“这么多年了,师尊还是一点没变。”裴闲在一旁幽幽道,“还是一如既往的自私自利。”
就在众人以为殷欺风会被刺激大打出手时,殷欺风只是冷笑一声,忽然将什么东西掷在了地上。
那东西滚了数尺才堪堪停下来,显然出全貌。
竟是一颗人头。
“温、温暮云!”有人率先辨别出身份。
“你对温长老做了什么?他可是你亲师弟啊!”
听到这声质问,殷欺风浑不在意地分了一抹目光给地上死不瞑目的人头,语气冷漠:“师弟?也仅仅是师弟而已。”
言毕,他又将视线落到虞千金的方向。
“虞千金,过来。”
他手掌一合,明明不在身前的人头瞬时化为粉末,只余一地鲜血。
“最后一次机会,若你执意要忤逆师尊,下场只会比他更惨。”
虞千金看着杀人不眨眼的殷欺风,只觉竟是如此的陌生。
陌生到以往她的眷恋都消失得一干二凈。
“我不是你徒弟。”虞千金情绪与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有些惊讶,“我的师尊从来都只是在大雪天裏把我带出破城的那个人。”
殷欺风沈默了一瞬,骤然有灵压放出,迫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是谁将你养大,是谁教你功夫,谁给你吃穿?你的浣剑宗宗主之位,是怎么来的?”殷欺风一件一件数出来,语气中不带怒气,只是很平淡地陈述,“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如今你便这样报答教育之恩?”
前面几桩虞千金不否认,然而听到浣剑宗宗主之位时,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从来都是如此,即便她上一世将殷欺风看做最亲近的人,却很清楚地明白自己在师尊心目中的地位并不重要。
殷欺风给她什么,许她什么,向来只凭借他的决断,与虞千金无关。
“师尊将浣剑宗宗主之位传给我的时候,何曾问过我的意思?既然已将我送去拳宗修习,剑宗自然是容不下我,师尊应当比我清楚。”
即便殷欺风心肠再硬,听到久违的“师尊”之时,亦还是顿了一下。
因此,他并没有註意到身后的些微灵息。
自殷欺风现身殿内,裴闲便毫不遮掩地放出了自己的魔压。
然而在虞千金与殷欺风对话之时,一缕缕细到肉眼无法看清的灵丝依旧在摆弄着阵法。
专门克制殷欺风的阵法。
至此,阵法还剩最后一步便设成。
倏然,殷欺风像是註意到了什么,将尘间剑掷向一处空地上,吓得其中一个掌门险些喊出声来。
被斩断的灵丝段段落地。
“如今倒是小看不得你了。”
殷欺风对裴闲如是道。
设阵的计划暴露,裴闲索性也就不再隐藏,将众人留在身后布阵,自己则对上殷欺风的目光,恣肆挑唇,“师尊谬讚,不过眼下说这些可没意思,难得再见面,不如先算算账?”
回应裴闲的是一招凌厉的剑花。
裴闲不慌不忙避开,眨眼间闪到他身后,折扇上的玄刃陡然刺出。
可惜殷欺风反应不慢,躲开了。
就在他即将落地之时,脚下石板忽然下陷,与此同时,头顶上一道拳状金光落下,迫得他不得不使出七八成的力抵挡。
“九境拳法?”
向来冷漠的眼眸裏淌出一抹诧异,其中似乎还含了少许兴奋的神色。
裴闲与虞千金的合击威力不小,殷欺风虽挡过去了,却还是受了伤。
“你练会了九境拳法?”殷欺风像是察觉不到自己身上的伤一样,眼中闪动着异样的光彩,朝虞千金伸出手,“到师尊这儿,来。”
两世加起来,殷欺风还是头次在虞千金面前露出如此慈和的神情来。倘若是以前,虞千金必定欢喜无比,然而到了这般时候,她已经对眼前的人没有期待了。
她只看到杀意。
裴闲少年时,殷欺风大抵也是如此姿态吧?
“裴闲。”她看向身边的人。
裴闲也回看过来,视线在空中甫一对上,两人互相点了点头,同时袭向殷欺风。
“不自量力!”殷欺风的面容逐渐狰狞起来,隐约浮现青筋,倏然,殿内每一个空间都被他的灵压占据,那境界竟直逼渡劫大圆满!
饶是裴闲,也不过渡劫中期而已。
“你夺了黑龙的修为?”裴闲颇有些诧异,须臾淡淡道:“不过是饮鸩止渴。”
殷灵雨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如此修为。
“呵。”殷欺风双目赤红,冷笑一声直接攻了上来。
局势霎时颠倒,梁送一干人众修为稍低的更是直接肺腑剧痛,纷纷咳出血来。
梁送亦不好受,只觉眼前渐渐出现重影。
“嘭”的一声,有两道人影被击飞在地。
“虞千金,魔头!”梁送见状也是一惊,他有心去扶两人起来,然而殷欺风的灵压实在太霸道,他几乎移动不了。
看着近在眼前的阵眼,梁送一咬牙,暂且不管虞千金与裴闲,忍着撕心裂肺的痛楚逆着灵压挪动身躯。
将裴闲被斩断的灵丝放入阵眼中时,梁送已经被无形的灵压割得满身是血。
灵丝落入阵眼的瞬间,就好像触发了什么机关一般,倏然迸发出夺目光芒。紧接着,那一截灵丝在一息之间迅速生长,像树木抽枝般变至四五人粗。
殷欺风看到眼前的景象先是一楞,像是才意识到裴闲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意欺辱的少年一样,勾出一抹似自嘲,又似释然的笑容来。
自知今日必败,他心下竟出奇的平静。
可怜他殷欺风一生求仙,却在修道半路误了歧途,世人敬他颂他,唯独与他相亲的两个徒弟知晓他邪毒的一面。
再算上殷灵雨,几个至亲想必都对他恨之入骨罢。
如此想着,殷欺风忽然低低笑出声来,笑声愈来愈大,渐渐现出癫狂姿态。
裴闲眼睫都未动一下,催动灵丝将人密实地缠住,看向虞千金。
“苑苑,来。”
只要虞千金再使一次九境拳法,殷欺风必死无疑。
殷欺风竟也不还手,只放松了身体看向虞千金。
他也想知道,自己这个徒弟敢不敢对自己出手。
又或者说,看她成长到了哪一步。
“师尊仙逝前,曾嘱咐我不要暴露拳修身份,好好守着浣剑宗。”虞千金说着,目光却是落在虚空处,她道:“我守了十八年,徒儿没有忤逆您,师尊。”
十八年?
殷欺风微怔了下神,动了动唇似乎要问什么。
然而已经来不及,拳形金光自顶上落下,炫目得叫人睁不开眼。
视线被剥夺,恍惚间,殷欺风似乎听到两道稚嫩的声音,一道故作深沈,一道胆怯轻柔,俱念着“师尊”二字。
画面中的声音逐渐融成两道小小的孩童身影,眨眼间又幻做青年模样,距离却已遥远。
“师尊该安息了。”
视野彻底消失之前,殷欺风听见虞千金如是道。
殿中金光持续了大约半盏茶,待金光彻底散去,裴闲亦将灵丝撤去,裏面却是空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