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裴师兄?”殷灵雨看着正说话的虞裴两人不由得拧起了眉,转而问身侧的温暮云:“裴师兄怎的也来了,他不是……”
前几个月在浣剑宗的时候,他不是托养病之由早早辞别了么?
温暮云的脸色比谁都差,他不由得想起曾经出现在裴闲手中那截发带。
他和虞千金什么时候做到如此熟识的?
不知不觉,原本虚虚搭在椅边上的手已将上好的雕花木抠出几道陷迹来。
“当时他可有说要去往何处,别告诉我他这病是去拳剑宗养好的!”潘善见到裴闲,只觉脸唰得被人重重打了一巴掌。
毕竟,裴闲在浣剑宗那会儿,自己可是十分赏识他,甚至还将他多次带在身边,便是剑房与藏灵阁那等重要的地方都不例外。
可现在……凭什么好东西都被虞千金抢了去?
潘善如是不平。
不过有人与他同样想着,殷灵雨甚至在心下问:“浊墨,你不是说我气运极好,是难得一见的气运之体么?”
浊墨毫不犹豫:“你是。”
殷灵雨的眉头未因这句话松开些许,只皱得更紧。
浣剑宗弟子亦对裴闲的出现大为吃惊。
议论声纷纷,有人用极低极细的声音道:“你们说,要是当时虞宗主没走,咱们会不会也能……”
马上有声音跳脚大骂:“你什么意思?你这么狗腿,不如直接加入拳剑宗好了!”
最先说话的弟子也不敢问到底是谁更狗腿些,只转移了话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觉得裴闲师兄走的时候还挺可惜的,当时不少师姐师妹都茶饭不思了。”
这话不假,裴闲辞别的那日,浣剑宗饭堂的女弟子人数直接减半。
他身边人的註意力亦重新回到裴闲身上去,“听说虞千金与裴闲虽是一师同出,实则自小便分开修习。难道裴闲真去拳剑宗了?”
有女修定定看着正含笑看着虞千金的裴闲,脸色怔了几怔。
女子的情思向来敏锐,她怎能看不出裴闲眸中的宠溺?更何况,更何况那目光一点也不像是看刚认识的人。
她忽而恍然似的掏出帕子抹眼泪:“说是养病,我看、我看裴师兄害得是相思病!”
这头浣剑宗弟子快闹翻了天,擂臺边的执裁则在施宿漓的示意下重重敲了一下鼓。
“肃静!”见多数人静了下来,他板着一张脸道:“这位道友,宗门大比有规定,只许受邀宗门之下的弟子参加,抽签亦是如此。”
末了,他总结:“你既不是拳剑宗弟子,恕衔月宗无法应下道友的要求。”
“谁说我不是?”裴闲施施然在虞千金身侧的椅子上坐下,微偏了头俯上虞千金耳廓,“听说师妹的宗门看脸招人,不知我可有机会一试?”
虞千金哪裏还听得进裴闲在说什么。
她此时满脑只余一个念头——原来传闻中声音能叫耳朵怀孕的说法,是真的。
怀孕……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孟浪的想法,虞千金面上几乎肉眼可见迅速漫上薄红,她几度张口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自然、自然可以。”
她从未这么紧张过。
紧张到忘了告诉裴闲弟子身份证明的事,紧张到忘了思考裴闲的动机。
笑了一下,裴闲重新起身,将腰间不知何时刻好的弟子牌交给执裁判断。
那上面龙飞凤舞刻了“裴闲”二字,与拳剑宗其他人弟子牌一般无二,显然不是即下伪造的。
“这……”
“我可以抽签了?”
与上首的施宿对了下视线,执裁无奈将弟子牌交还给他:“请。”
裴闲略显苍白的薄唇勾了勾,“多谢。”
裴闲抽到的签并不算好。
对手是红叶门首徒,排在第三场。
过了这么好一会儿,虞千金才理智了些许,当裴闲在自己身侧坐下递签时,她才道:“师兄,你的身体……”
“嗯?”裴闲偏过头看她,倏而显出半是遗憾半是自嘲的神情来,“师妹也如其他人一般,觉得我病弱无能吗?”
“当然不是!”虞千金急急解释:“我只是担心师兄的身体。”
红叶门首徒不比棠挽月,但绝对也能算是此次大比中的佼佼者。
裴闲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师妹放心便是,若真打不过,倒还要靠师妹宗门养着。”
他说完停了一下,发现虞千金久久未有回应,抬眸一看,才发现对方正怔怔看着他的脸。
“师兄脸上有什么吗?”他佯装不知,认真如是问。
闻言,虞千金这才意识到自己又丢了个大脸,匆忙别开目光,“没有,师兄脸上很白凈。”
虞千金听到自己说出仿若登徒子的话。
好在裴闲似乎并未在意,笑了下没说什么。
只是虞千金自己,心神却是如何也稳不下来了。
擂场上即将开始第一场比试,弟子擂鼓,她竟一时分不清耳边的“怦怦”声是擂鼓声,还是自己的心跳声。
拳剑宗其他人不清楚这个叫做裴闲的人对宗主说了什么,他们只知道,向来冷静的宗主竟然显露出了小女儿家的情态!
不过不得不承认,裴闲与宗主郎才女貌,坐在一起倒是意外般配。
都美得像一幅画似的。
万俟弘今日在来擂场的路上摔臟了衣服,此时换好衣服回来,看到的便是这样的画面。
好不容易被他短暂占据、离虞千金最近的宝座被陌生男子霸着,万俟弘脑中的危机警钟一下子被敲响。
“餵!你干什么呢!”他几步便冲了上去,手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其上的杯盏瓜果都颤了几颤,“你谁啊?谁许你靠我们宗主这么近?”
他说着便要去拉裴闲,却被林物生与毛豆齐齐按了回来,同他解释:“这是宗主的师兄!宗主便是师父,若是要算辈份,咱们还得喊一声裴师伯呢。”
误会解开,万俟弘却半点开心不起来。
他看着裴闲,只觉碍眼,他才不想要看上去这么年轻的师伯!
万俟弘别别扭扭道:“裴师伯是吧。就算是长辈,也该以自身做表率,正所谓是男女授受不亲,总之尚未有道侣……”
他说得头头是道,甚至扯出男女有别的说辞来,仿佛先前非要坐在虞千金身边的人不是他似的。
毛豆嘴角抽了抽:“我总算知道为什么其他宗门说咱们是土匪了……他以前真的是世子?”
虞千金颇为头疼地打断:“万俟弘,先坐下吧。”
“宗主……”
万俟弘还想再说,却听虞千金稍冷了语气:“师兄稍后要比试,有什么事比完再说。教过你的轻重缓急都忘了?”
万俟弘心更堵了。
虞姐姐居然为了这个、这个不清不楚的人凶他!
与气愤的万俟弘一对比,裴闲周身气质愈显淡然,他不在意地笑了笑:“师妹,这位师侄还未见过我,也莫怪他。”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幼年时也是这般脾性,师侄热血气盛是好事。倒不像我,多是被抱怨太过温吞。”
裴闲说得礼貌又温和,万俟弘眉头却越拧越紧。
他什么意思?说自己幼稚么?
未想明白,便听裴闲又恍然道:“师侄是想坐这处罢?倒是我迟钝了。”
说着,他便站了起来,作势要给万俟弘让出椅子。
万俟弘盯着裴闲好看到似妖似仙的面庞,有些狐疑。
他真有那么好心?
事实证明他的怀疑是对的。
果然,裴闲站起来不过迈了一步,颀长如竹的身子忽而便晃了晃,手指也扶上了额头。
风一吹就要倒似的。
“师兄!”虞千金动作快,搀住了将往侧边倒去的裴闲,强迫自己忽略掉与自己贴在一起的身躯以及鼻间淡香,她朝万俟弘敛眉:“去坐下!”
“宗主,我……”
万俟弘想解释,却发现好像说什么都没用,只得闭上了嘴,委委屈屈到毛豆身边坐下。
毛豆啧啧嘆了一声,这才将方才万俟弘错过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他上去比?”万俟弘嗤了一声:“就他那病怏怏的模样,上去找打?”
他越想越觉得裴闲这人心机深重。
譬如方才,他都把话说得那么直接了,裴闲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别以为他看不出,裴闲就是想在虞姐姐面前装好人!
还有,刚刚裴闲歪倒的时候,是不是故意往虞千金的方向倒?这样一来……
“大男人家家投怀送抱真不要脸!”
万俟弘自顾自生着闷气,已经没心思去看擂臺上的比试了。
拳剑宗看席最前面。
“师兄,你不必勉强……”虞千金担忧地看着裴闲。
她不知道幼时裴闲与她分开后去修了哪种功法,或许是剑修?但不论如何,她能察觉到裴闲的修为至多仅在分神前期。
“我没事。”裴闲苍白的唇角弯了弯,轻声道:“那位师侄似乎误会了什么,师妹还是先去看看他罢,我自己在此处便好。”
听着裴闲如此通情达理,虞千金越发觉得万俟弘闹少爷脾气,冷硬着语气答:“让他自己待着。”
裴闲不说话了,待第二场比试进行到一半时,他才对着虞千金开了口:“若是师妹担心,不如教我些拳剑宗厉害的招式,兴许能用得上。”
听到这话,虞千金想了想,到底是将尹沧浪所着剑谱中的一些招式告诉了他。
防身足矣,只不过那些剑招并不是极厉害的。
她虽感激裴闲在此刻相助,却也不是一丝防备也没有。
色字头上一把刀,她是知道的。
讲完最后一招时,第二场的两位也刚好下了臺,执裁在臺上高喝:“第三场,拳剑宗裴闲对红叶门丁念——”
“师兄小心。”
裴闲对着虞千金莞尔,点足飞身上臺,落地时青衣随风翩扬,愈使人觉得他似挺拔修长的竹。
众人眼中的裴闲是病,但病得恰到好处,甚至让人觉得他更美。
各宗女修俱低低发出吸气声。
“哼,花裏胡哨。”万俟弘抱臂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