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墨闻感到周围的空间像一块被猛地攥紧的海绵,周遭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变形。
近处的圣所、眼前那片战场、乃至天空和大地,都以一种无法言喻的方式向他“涌”来,仿佛要将他生生挤压成一张二维的薄纸……
世界向他“靠”了过来。
这并非物理意义上的靠近,而是更加难言的抽象动作。好似一整个坐标系都被硬生生移动了一大截,而墨闻正是那坐标系上的一个点。
紧接着,本就开始崩溃的现实基石彻底崩解。一切熟悉的事物迅速变得陌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名状的、超乎想象的抽象存在。
一时间,光与影的界限变得模糊,颜色与形状开始狂乱地交织、舞动,如同一只饥饿的巨兽般向墨闻涌来,要将他吞噬、同化。
其中最先发难的,是一团蠕动着的、难以名状的阴影。
它根本没有固定的形态,边缘处不断向外延伸出无数触手,又在转瞬间收回。
只是看了一眼,墨闻就确定了这个抽象之物的本质——那是厄伯利斯,阴谋与诡计之神。
至少世人是如此称呼祂的,知晓其真名的墨闻也不想用那更加拗口的音调。
阴影疯狂地扭动着,忽然拉长成细长的条状,转瞬间来到墨闻身前,好似毒蛇似的要咬住他!
但若是细心观察,不难发现祂真正的目的是墨闻手中的邀请函。
然而就在它即将触碰到邀请函的一刹那,阴影就猛然炸裂,瞬间向后爆退而去。
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那团阴影像是一个被抢走心爱玩具的孩子,疯狂却又带着一丝莫名的畏惧,只能不甘地缩了回去,盘踞在墨闻的周围。
厄伯利斯退去后,其他的存在才缓缓浮现。
而祂们的出场方式,显然证明祂们已然等候多时。
只见墨闻脚下的本就崩解得所剩无几的地面,忽然间裂解成无数几何碎块,每一片碎块都倒映着截然不同的神国剪影——
燃烧的黄金城邦、悬浮的机械丛林、流淌着“欢乐”的无尽之海……
诸神的权柄以最原始的形态向现实倾轧。
最先降临的是阿拉佐这位战争之主。
墨闻听到铁器摩擦骨头的锐响从虚空中渗出,一柄由千万柄断剑熔铸而成的猩红战矛刺穿维度,矛尖滴落的空间之血坠地便化作咆哮的战争傀儡。
它们身披锈蚀的铠甲,眼眶中跃动着永不熄灭的烽火,却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仿佛在等待君王检阅的士兵。
“代行者,伟大之人的投影……”
阿拉佐的声音像那两军对垒时的战鼓,“我知晓你的困境。你需要庇护的城邦,你需要刺穿的心脏……拿起那件兵器,我便赠你足以踏灭星海的卫队。”
“……我要是说,我需要刺穿的心脏在你身上呢?”
捏着手里的邀请函,墨闻前所未有的冷静。
对方无一不是真正的伟大存在,但主导权至始至终都在他的手上。
因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些伟大存在不也是被束缚在了这座圣所之中么?
空气骤然凝固。
战矛上的血锈开始沸腾,傀儡们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在阿拉佐的怒意即将化作实质的刹那,一片翡翠色的藤蔓突然从地脉中疯长而出,温柔地缠住了躁动的战争之息。
“让我们好好谈一谈吧,尚且年幼的不朽存在。”
维特丽斯的化身是一棵根系贯穿所有碎片的巨树,每片叶子都在滴落甘露,“我不需要你为我举行祭典,我也无意挑起战乱。只要我们达成一致,我可以与你达成约定,让世间永无饥荒与祸乱……哪怕这会让我的一位胞弟不悦。”
“哼……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所谓的“胞弟”,厄伯利斯的阴影从墨闻脚底渗出,化作蛇的轮廓,“坦白地讲,我完全不喜欢你,你就应该死在烂泥里,化作最恶心的腐物。”
“那你——”
墨闻刚要开口。
却见那蛇头突然同时咬向虚空中一角,空间像被利齿撕碎的绸缎般剥落,紧接着一道本应射向墨闻的银矢被祂衔在口中,“阿吉利奥斯……我讨厌这个小鬼,更讨厌你。如果我能出去,我一定会把你的一切抹杀殆尽。”
“懦夫,你自认我会与你一样屈服于一个窃位者?”
虚空之中,那道银色的身影像是手术刀一样锐利,而后缓缓消失在缝隙之中。
尽管嘴不饶人,狩猎之神阿吉利奥斯却选择了退让,祂本就不愿与墨闻多做交涉。如非必要,祂甚至不会出现在这里。
“墨闻。”
在一阵喧闹后,声音忽然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个音节都带着不同的质感。第一个字像是铁器刮擦骨头的锐响,第二个字却成了融化的蜂蜜滴落花瓣的绵软。
而这时,墨闻才向着那秘能涌动的方向望去。
那是奥索尔玛斯,世俗里象征学识、智慧与真理的神祇。
与其他神祇不同,祂的化身要更加抽象的一些——一个由无数闪烁着星光的字符组成的巨大球体。
字符球体缓缓旋转,每一个字符的闪烁都伴随着低沉的呢喃,像是在向墨闻诉说着什么。
巨球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们知道你的来历,也知道你的目的。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墨闻挑了挑眉,“怎么合作?你们被困在这里,于我而言就是最大的利益,你们有什么谈条件的筹码?”
“我们确实困于这座牢笼,但你同样是笼中鸟。”
奥索尔玛斯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感性,“你被困在时间与命运的牢笼里,那一处比这里更加永恒。”
“……继续。”
微微颔首,墨闻让祂接着说。
不论怎么样,至少墨闻自己现在是不好出去的,不如走一步看一步。
奥索尔玛斯所化的巨球缓缓消散,然后凝聚成墨闻的样子——墨闻本身的样子——站在他面前,双手交叉合十,桌椅随着动作自动浮现,“来,让我简单阐明一下这其中最明了的事实……”
祂敲了敲桌子,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墨闻,“我们都是不朽的存在。只凭这一点,你我就有互帮互助的缘由。”
“我可不那么觉得。我确实算是个永生种,但我的时间观念很正常。”
墨闻没有坐下,站在原地给出了回答。
奥索尔玛斯摇了摇头:“你所在意的,不过就是尘世的那些琐事吗?”
“从这就能看出我们观念不同。”
“呵……”
奥索尔玛斯扯着嘴角,咧出了一个十分机械的笑容。
随后,墨闻眼前的世界忽然一变——
行人,街道,吆喝,还有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