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餐桌边静候,影山步终于还是屈服了,从漆黑的卧室内走了出来,拖着冰冷的链条,站在餐桌不远处,语气沉凝:“你要怎么才能给我?”
苏格兰平静地看他:“很简单,告诉我这是什么药。”
影山步张了张嘴,想说胰岛素之类,但对方下一句话就堵住了他的嘴:“别骗我,我有很多种方法验证,但我更想听你亲口说。”
青年在身上随便套了件衣服,所以腰上锁链贴着皮肤藏在衣物里,只从衣摆下方垂落与柔软温暖质地的布料格格不入的金属链条,提醒着在场两人各自的身份定位。
漫长的沉默在空气中弥漫,无声背后是不需诉诸于口的压力。
这是审讯的技巧,苏格兰坐在桌前静静地凝视他。然而却见到影山步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就像是一切行为都被压抑住了似的,不说,不动,甚至不看自己。
仿佛在沉默表象之下,是痛苦挣扎的波涛汹涌。
这种挣扎令他如鲠在喉,无法说出一个字,更没有勇气迎上对面深深凝望的目光。
最终,青年只挤出几个字:“与你无关。”
苏格兰平静答道:“那么,等你想通了再来找我。”
说时迟那时快,青年脸色一变,忽然身形微晃,然后转身便往卧室门退去,但却步履蹒跚,脚下甚至不慎踩到锁链,一下子跪在地面,膝盖与木地板相撞发出巨大“咚”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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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兰霍然站起身!
青年伏在地面,头颅低垂,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但浑身的颤抖却清清楚楚。
单薄织物之下,弓起的身躯使得起伏的背脊与凹谷清晰可见,正剧烈地震颤,仿若遇到了能够摧毁一切的灾难。命中注定,避无可避。
他垂着头,用手臂撑起身体,艰难而缓慢地向半敞的房门爬去,面前便是一片漆黑的空间,在那里他会得到没有光也没有视线的自由,他的痛苦不需要暴露在其他人眼中,无论是友还是敌。
“你怎么了?”男人走到他身边蹲下,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想要看清他的神情,却被毫不犹豫地一把挥开。
青年还待向前攀援,然而腰间银链却将他一扯。
于是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挣扎,轰然倒地。
埋在手臂间的那张脸
(touwz)?()出月隐山惨白得惊人,仿若医院病床的苍白色调一样毫无生气。豆大的汗珠顺着眉毛侧滑入鬓角,干燥唇瓣渗出鲜血,是牙齿咬出的伤口,忍耐的代价。
苏格兰怔怔地伸手拨开影山步的头发,看到紧闭的双眼,低声问:“你还好吗?凌久?”
青年的身体卷曲蜷缩,浑身颤抖,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与汗水一同淌下的还有顺着眼角滑落的晶莹水珠,令人一时分不清究竟是什么。
苏格兰伸出手指接住那滴液体,只蹭到破碎的不成形的一层湿润。
刹那间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影山步对药物的抗拒,在毒窟里为了博取信任接受的刺青,朗姆信誓旦旦发来的消息。
影山步需要定期接受的注射,无法亲口对诸伏景光说出的答案,是……
苏格兰感觉自己被人用冰冷的刀锋插进咽喉,刺破皮囊,发出轻不可闻的裂响。血液汨汨流淌而出,将他的皮与肉寸寸剖离,将外皮与胸腔跳动的巨响隔绝开来,直到那层皮囊变成一副冰冷坚硬的外壳,成为他的伪装。
他松开手,站起身,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
影山步被迫染上了毒瘾。
不是入门级的兴奋剂,而是不得不定期注射入血液的药物,一旦失去供应就会产生严重反应。
怎么会是他呢?
怎么会发生在他的身上呢?
不应该啊。
苏格兰还记得影山步在擂台上所向披靡意气风发的挺拔身影,在颁奖台上耀眼夺目不可逼视的英俊侧容,还有夏夜身着浴衣时,在如织游人与昏黄灯火中微笑的脸庞。
那时谁都觉得影山步是模范一样的存在,聪慧,强大,品德无暇,甚至曾经幻想过他未来会走到哪一步。
种种饱含美好祝愿的希冀中,绝没有如今这样一条直通向深渊的堕落之路。
青年蜷缩在他的脚下,忽然剧烈抖动起来,然而却尽力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仿佛这样便能够从他人的目光里消失。汗与血在面孔之下落成一滩水渍,他将额头贴在地面,黑发遮住他的神情,只留下惨白的锋利下颌与鲜血淋漓的嘴唇。像被碾碎的破败玫瑰,攥出猩红的汁液。
苏格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一言不发。如同研究人员对于实验体挣扎无法共情地漠然观察。他也没有按照吩咐为囚犯注射药物,因为他不想。
影山步也不想。
否则不会拒绝告诉他究竟是什么药物。
他觉得自己更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看着自己最亲近的挚友被残忍地折磨,却甚至不能够用怀抱给予一点鼓励和安抚。因为他如今不是警察,而是满手鲜血的刽子手。
他没有资格拥抱好友,除非以罪犯的身份。
想逃。
想逃离这无尽的煎熬,无法承受的现实,想要回到过去的美好日子,再更多地、更用力地将对方勒在臂弯中,告诉对方不要放弃,永远不要放弃,也永远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苏格兰把手插进兜里
出月隐山,避免自己手的颤抖露出破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开口:“能忍吗?忍一忍。”
他要帮影山步戒毒。
再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戒毒场所了,也不会有人比他有更深刻的决心帮助影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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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没有答话,好像笑了一声,又像是痛苦的喘息。
不知道过了十分钟还是一小时,苏格兰仿佛脚被定在地面一样,就那么垂眼旁观着影山步竭尽全力忍耐痛苦,度过了炼狱般的反应。
影山步脱力地倒在地面,从始至终安静得仿佛失声一样,以那副强大又脆弱的血肉之躯消化了一切不幸。
而苏格兰这时才恍然找回了自己的意识,弯下腰拂去黏在影山步脸颊的头发,将双目紧闭的好友抱起来,放进沙发中。
来到组织之后的这些年里,他见过瘾君子,也见过组织成员戒毒,那些人都要牢牢绑起来,防止逃脱或是伤害他人,然而影山步却全然不需要外力控制。
安置好影山步之后,他几乎是逃跑一样回到主卧,然后打开淋浴水龙头站了进去。冷水从头顶浇下,冰冷刺骨,灌满了他那肮脏躯壳与滚烫血肉之间的空隙。
他是苏格兰。
他与警察与卧底都天生对立。
而外边的那个人,是他的工作。他想看看警察在没有药物的时候能够忍到哪一步,坚韧不屈的脊梁是否会为之弯曲,这是他的乐趣。
这是他的……
男人闭上眼,关掉水龙头,他的衣物湿漉漉地贴着皮肤,头发一缕一缕地搭在额头,但是睁开的上挑眼中却没有一丝落水的狼狈或脆弱。
那双眼里是深不见底的灰蓝海面,吞噬了一切来自天穹的光线,深深地埋葬了光风浪雨,终归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