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丁随手打开电灯，白炽灯发出耀眼的光芒。他凑到母亲的床边，低着头，凝神看着母亲，母亲更加瘦弱了，由于剧烈的咳嗽，她的胸口上下起伏着，并大口地喘着粗气。母亲用粗糙的手轻轻摩挲老丁的头，就像年轻的母亲抚摸年幼的孩子，喃喃地说：“大水，这次你比上次瘦了，月萍没有欺负你吧？月萍脾气不太好，但是心肠不坏，她一个女人家，你凡事都要让她三分。哦，晴晴还在上课吧？我很想念这个小孙女呢。晴晴这孩子很懂事的，我热天身上痱子多，晴晴每个夏天都帮我刮背后的痱子，记得有一回，她说帮我刮了五百多个痱子，我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妈，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的痱子呢？晴晴一定是逗您的，反正您又看不到背后到底有多少痱子。”老丁被母亲的话逗乐了。
“我也怀疑她是逗我的，可是我听到她是一个个数出来的呀。”母亲顿了顿，又接着说：“你大嫂今年到江州当保姆了，家里负担重，当保姆总比种田强。都说婆媳难相处，可是我和她在一起处了二十多年，都没有红过脸的。端午节就要到了，她也该回来了吧。”
老丁听着母亲的诉说，鼻子陡然一酸，眼泪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听人说，人在快要辞世的时候，总是特别思念亲人，母亲不停的将所有的亲人念叨来念叨去，看来她是真的时日无多了。
“大水，听你大姐说，大龙是你带人去抓的，是这么回事吗？”母亲忽然问道。
“妈，怎么可能呢？大龙可是我的亲外甥。再说，我又不知道大龙陷入传销组织了！”老丁一脸的委屈，于是将那天意外撞见大龙的经过从头到尾详细说了一遍，但将自己挨打受伤这件事给隐瞒了。
母亲长叹了一口气，表情有些难过，“原本以为大龙不在人世了，前阵子又冒出来了，现在看来又要做班房了。不过，这总比不明不白的失踪强。哎，你大姐也是个苦命人啊！”
说曹操，曹操到。大姐抱着小孙女进了屋，看见老丁，完全没了往日的热情，连招呼都没有打一声。老丁知道，大姐还是因为大龙被抓的事一直耿耿于怀。
“你过来，”母亲将大姐招呼到了床边，“刚才我听大水说了，大龙被抓并不是他的事，是大龙自作自受，以后你就不要再怪罪大水了。”
老丁感激地看了母亲一眼。母亲一直是通情达理的人，只有大姐，从小性格就犟，认准的理儿八匹马都很难将她拉回来。
大姐瞪了老丁一眼，没有说话，看得出，她的心结远远没有解开，只是当着母亲的面不好说什么。
“妈，我都忘了，您该出门晒晒太阳，整日待在屋里，没有病都会熬成病的。我小时候经常听您说，害眼要困（睡），害病要动。”老丁走到床边，轻声说道。
“那就出去坐一会儿吧，我现在浑身都疼，也坐不长久。”母亲一脸的无奈。
老丁和大姐一起将母亲搀扶下床。母亲的身体极其虚弱，如果没有人搀扶，连站立都很困难。母亲前几年还精神抖擞、健步如飞，现在竟然病成这个样子，人老了，就像生了锈的机器，随时都可能停止运转，老丁目睹母亲步履蹒跚的样子，鼻子一酸，眼眶顿时又湿润了。
母亲被搀扶到了门外，被安顿在一张小木椅上坐下。???大姐帮母亲梳头时，母亲忽然问道：“大水，你说妈会死吗？”
“妈，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你十多年前有次高血压发作导致的脑溢血，昏迷不醒，我们都以为你挺不过去了，后来不也是活得好好的吗？”老丁苦苦劝慰母亲，虽然知道自己的话语更多的是言不由衷。
母亲低垂着头，没有说话，像是在想什么。
好半天，母亲才抬起头，出神地盯着老丁，“大水，你明天就上班吧，看到你过后，我心里就踏实了，不要为了我，影响工作。”
“妈，没事的，我请了几天年休假，准备在家好好陪陪您呢。”老丁连忙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