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行洲做了个极其可怕的噩梦,
梦里,他是趴在地上的,膝盖和胳膊肘都疼得厉害,这感觉他熟,平地摔,他不久前才结结实实地摔过一跟斗。
宫行洲撑着地面爬起来,拍拍手,假装无事发生,不料刚迈出一步,又被跟前的东西绊了一脚。
宫行洲:“……”
一连绊他两次,宫行洲倒要瞧瞧这是什么东西——他低下头去,而下一刻,呼吸一滞。
这是一具尸体。
放眼望去,三生山上,四处都遍布着尸体,这些人宫行洲都认识,一部分是三生门下的弟子,一部分是门内长老,一部分是山脚下小镇里的老百姓。
“大师兄……你可真的对我们不管不顾啊。”门边跪着一位弟子,他被一把剑从后背穿过前胸,面朝屋内地钉在了门框上。
就在宫行洲目光接触到他的那一瞬间,那本来已经浑浊的瞳孔忽然十分诡异地各自转了个圈,看向宫行洲,“你这样慢吞吞地,我们哪儿还等得了呢?”
“是啊……”横躺在屋外阶梯上的尸体也撑起了上半身,他只能吊着脑袋说话,那颈骨如同断裂一般地仰面垂下,面目可憎地道,“大师兄……你为了班鸠,就弃我们于不顾,我们那你没法,就只好找他陪我们一起下地狱了。”
“你以为你是在为了班鸠好吗?”
“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
听到班鸠的名字,宫行洲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提起一丝警惕:“你们什么意思?”
绊倒他的那具尸体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大师兄!你自己回头看啊!”
宫行洲猛地回头,下一刻,他吓得倒退一步,差点踩到地上尸体的脑袋——小班鸠正站在他身后,面对着面。
宫行洲“呼”了一声,拍了拍心口,本想说点话来缓和气氛,却察觉到不对。
小班鸠的脸色太惨白了,脖子上那条血迹干涸的伤口赤\\裸裸地彰显在外,肩膀毫无力气地垂下,他好像……也死了。
“你们到底什么意思!?”宫行洲这次是真的慌了,立马伸手,想要攀住班鸠的肩膀,被班鸠一抬手,在半途中拍了下去。
班鸠呆滞地站在原地,不分给他眼神,声音又淡又冷:“大师兄,你知不知道,你让我当了满门的罪人。”
“我一早就说过,要破幻境,弄清楚发生的一切,早日找回同门,就得让心魔出来,我又不怕死。是你不允许,是你拉着我不肯放手,扬言要找其他办法。”
“可你没能找到其他办法啊,我也被奸人所害,我死了,心魔也死了,大家都死了。”
“师兄,这个结果,你满意了吗?”
“你既没救下我,也让我成了这个世界的罪人,你让我身前身后都不得好死,你毁了我啊大师兄!!!”
而在这光怪故离的嘶吼中,又好像藏着一丝很微弱、稍不注意就无法捕捉的声音,那才是班鸠对宫行洲真正的声线,不冷淡,有些贴心,就像以往无数次班鸠在身后默默看着他,注视着他,用自己的方式帮衬着他——
“师兄。”这个声音笑着道,“都是假的,我从没这样想过。”
“我说的是,你做不了的决定我帮你,无论这个决定会造成怎样的后果,都还有我,你永远可以在我这里做真真正正的闲散少掌门。”
我会替你披荆斩棘。
我会包容你的一切,包括你的“过失”。
宫行洲一声惊呼,终于醒了过来,太阳穴针扎似的疼,心脏突突直跳。
三生山上,宫行洲躺在自己房间里的床榻中,身边一片冰凉,没有小班鸠,宫行洲很不习惯,站起身来将桌子上的凉水一饮而尽,窗外月明星稀,再往外看,是大半年前被他一气之下劈出的一条万丈沟壑,半响,他才想起自己为什么在这儿——在冰谭外累倒了,给掌门扛回来的。
这些零零种种的事情加起来,竟然过了大半年。
宫行洲苦笑了一下,觉得自己这几天太过多愁善感了。
噩梦的嘶喊和画面太真实,他没心情再睡,披上外袍走出院子,双手抱胸地靠在门框上吹冷风。
梦里,师弟们和小班鸠说的“错了”,让宫行洲陷入沉思。
其实他知道这句“错了”指的什么。
是关于破幻境。
现世停滞,停留在现世的人们生死未卜,每晚一步找到同门,师弟师妹们的危险就多一分,宫行洲面上不提,心里却一直都知道这个道理。可他就是不想用小班鸠去换,从前不想,现在更不想,今后只会越来越不想。
他当然知道这种想法和“少掌门”的身份不符合,太自私了,他不该回避,不该一直自欺欺人地拖延下去,不该大放厥词说找其他办法,错在这一点。
因为他既是小班鸠的“大师兄”,同时也是三生山的“少掌门”。
可大能剑修也是人,人心都是肉长的,会流血,会疼,遇见一些和私心相关的事情会踌躇不定。
这个代价对他来讲太大了,还不如要了他的命来得痛快。
潘安生的那一刀,在让宫行洲在对他杀心涌起的同时,还带了空前的警告——幻境一日不破,无论是现世还是幻世,都一日不得安宁,有人在暗处虎视眈眈,他们头是枕在圆枕上的。
他到底该怎么办?有没有人能帮帮他?
宫行洲被冷风完全吹醒,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浑厚的灵流荡开,这股力量让作为大能剑修的他感受到敌意,本能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紧接着,地脉和山脉发出悲鸣,漆黑的天空像是漏了一半,不安地挣扎起来,发出清脆的撕裂声,好似下一刻就要垮塌。
“嗡——”
幻境怎么了?
宫行洲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下一刻,好几位藤灵跑了过来,离开冰谭后她们十分脆弱,能赶到宫行洲的院子里已经很是费力了,大多刚露面便退变回干枯的木藤,只剩下最后一缕藤灵强撑着说了一句有头无尾的话:“冰谭……那个弟子他……”
宫行洲脑子短暂地空白了片刻,随后立马催动千载去往冰谭,一路上,提心吊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