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茹流著淚,幾度要去翻開那堆新土,幾度卻在半空里停住了手。心下知道這裡面多半便是他,偏偏心裡又盼著不是,想看個究竟又怕看到,這般又想又怯的猶移彷徨,令蘇茹幾乎流幹了淚,終也沒有勇氣翻開那一丘新土。
迷離的淚光里,蘇茹瞥見地上斑斑點點的紅光,卻是裂成碎片的赤焰。赤焰劍體,竟碎作這般細小的一地殘片,那一場拚鬥,該是如何的慘烈?蘇茹眼前一黑,險些又是暈將過去。在地上呆坐半晌,儘力緩勻幾口氣後,蘇茹噙著淚,掙扎著站起來,步履蹣跚地一片片收集起滿地的劍片,象是撿拾起一地散落的記憶。收起所有劍片,連同那截劍柄,解下身上的披風仔細包好。
不過幾日辰光,廝守百多年,如今竟成天人永隔?
蘇茹心裡是無盡的悲傷與憤懣。
墨雪仙劍,此時竟自行出鞘半尺,毫光大放,震顫不休,直指那那處林叢,似要掙脫劍鞘飛奔而去。
蘇茹伸手抓過墨雪,看看不遠處那一叢林子,心下忽然一動:「墨雪仙劍通靈,難道發覺道玄便在那處林子里?」一股怒氣瞬間騰起,充滿胸臆間:「好個道玄,毫不顧惜百年同門之情,竟下此狠手,我蘇茹與你誓不兩立。」墨雪也似通靈,隨著蘇茹的心意光芒暴漲,散發出濃濃的寒意。
蘇茹收好殘劍,又矮身為土墳輕輕培幾把新土,悄然立在墓前默然祝禱:「不易,不易,你先等我一等,待我去殺了道玄,就下來陪你。」
半閉的鳳目里,一滴淚珠悲傷地滴落。
而後,鳳目圓睜,握緊墨雪,疾步向那處林叢緩步走去。
蓮步驚起一地落葉,風蕭蕭而起。
稀疏的一片柳林,寥寥幾十株,但都是生長枯榮了許多春秋的老木,是以看上去也是重枝壘葉的甚是茂密。只是奇怪,此時未到深秋時節,葉子竟已落了許多。脫去綠葉的枝條尚疲憊地垂著,一派蕭瑟氣象。朗朗晴空下,漸行漸近的蘇茹竟莫名感覺一刺骨的寒意,不由握緊些手裡的墨雪,一陣輕顫自墨雪傳來,這封印了百年的仙劍,竟似有了靈性一般,躍躍然欲一戰而後快,為消逝的劍侶復仇。
走進林里,林外的一切彷彿被關在另一世界之外,天地一下子暗了下來,林葉間瀰漫著一股灰濛濛的霧翳,蒼灰的霧氣流動漶散,霧氣間,影影綽綽儘是柳枝,柳枝灰霧間,令人感覺似是陷入一處原始而蒼茫的密林中,枝枝葉葉斑駁隱現,竟似活的一般。蘇茹皺了皺眉,這霧氣感覺上竟有幾分熟悉,分明便是青雲門秘傳的障眼之術,莫非道玄果真隱身林中?想到此處,蘇茹疾疾前行兩步,忽爾清叱一聲,右手斜斜地反刺而出,正中身邊一株合抱粗細的曲柳,那柳樹真如活了一般,挨了一劍後,竟向右退去,左側霧氣兩分,竟現出一處清爽的空地。
蘇茹對閃出的空地視如不見,仗劍飛身直追那株曲柳而去,曲枊退去的方向一霎時霧氣翻騰流聚,轉眼間,薄霧忽然濃重如凝脂,綿綿地纏了上來。蘇茹手腕抖處,墨雪一錚然一聲清鳴,墨綠毫光大現,萬千光芒細絲般融入濃霧裡,翻騰的濃霧一下子停止的翻騰,一時間天地俱靜萬籟俱寂,忽然,蒼蒼濃霧裡如春雷炸響海潮狂涌,萬千條毫光一下子齊齊炸開,凝凍一樣的濃霧立時被炸作絲絲縷縷的輕煙,閃現出濃霧後垂柳的姿容。樹後陰暗處也低低響起一聲驚呼「咦」。
蘇茹一擊得手,身形輕轉,慢拈靈訣,無數墨綠劍光嘶嘶勁射而出,劍勢曼妙,劍氣如電,墨雪劍色碧藻風,一陣撲簌簌細聲如急雨般響起,千重劍氣將周遭的濃霧密林穿出無數孔洞,一陣清風透林而來,地面立時灑滿斑駁的光影,林間的景象一下子清晰了許多。聲響不已,劍勢不絕,依舊在林霧間縱橫捭闔,絞碎一林殘霧。
劍氣霧影里,忽地異變陡起,在劍影里破滅流動的霧氣忽然如掉入湍急的氣旋,遽然流動起來,嘶嘶聲響可聞,憑空現出無數柳葉在霧流里翻飛舞動,每一片葉子都翩翩而飛,曼妙地迎上一道墨綠劍影。稀疏斑駁的光影下,漫空急飛的霧氣里,千葉紛飛,細葉如情人般纏綿地迎上道道劍影,虛影青葉,轟然一相逢,而後細葉成粉,隨劍影齊齊化為虛空,隱入漫空霧影而不見,柳林里,一時錚錚叮叮細響如雨打芭蕉不絕於耳,不遠處,一條灰影如電,隨霧氣向林外急退。
蘇茹心下著急,擔心那人走脫,嬌喝一聲,身隨劍影,如一道墨綠電光般破霧追去,墨雪劍芒吞吐,嗤嗤有聲,霧影里,迫出一股凜冽的殺氣直刺那條身影,轉眼竟已追了個首尾相顧。頭前那條人影發覺蘇茹追來,不進反退,身如鬼魅,忽地轉向左側,重向柳林深處逃去。蘇茹在後面也是腰身一擰,如仙子凌波般凌空一轉,眨眼間又自堪堪追到。如此左衝右突幾次,乍離自追合,兩條身影如星丸彈射,如蝴蝶穿花,在林間追逐不已,薄霧四射,無邊落葉蕭蕭而下。蘇茹拼了一口氣,任如何也不肯放脫。
前面人影,突飛幾次不能甩脫蘇茹,忽然一聲長嘯,身形忽地加速,旋轉急上,堪堪拔出林梢時,身形一擰,急沖向下,一道淡青光芒在面前升起,划出一道弧光劈向蘇茹,正追逐中,蘇茹只覺前面人影一失,而後青光乍現,一道強烈勁氣劃破薄霧落葉劈面而來,勁風嫠面如割,又異常熟悉。當下拼盡功力,墨雪仙劍寒芒暴漲,皓腕輕抖,轉瞬間一幅太級圖案憑空生出,陰陽雙魚舞動間,一道銳利劍鋒自陰陽相交處暴射而出,迎向那道淡青弧光,太極雙魚圓轉舞動,帶著強烈的氣旋隨後攻上。
彷彿撕裂千尺錦緞,悠長的一聲裂響里,墨綠劍芒刺中淡青光弧,青光炸裂,劍芒寸斷,周圍的枝葉被一股無形的巨力撕扯成無數殘枝敗葉,炸裂的青光化作萬千細碎光影向蘇茹激射而出,墨雪仙劍划出的太極圖形冷然漲大數倍,旋轉間,將漫空青光盡數吞入一處旋渦,迅捷無倫地旋轉數周后消失不見。那條人影又是低低一聲驚「咦」,翻手間手裡憑空多出一把斷刃,揮手也是繪出一幅太極圖形,不疾不徐地飄向墨雪所劃太極。
兩圖甫一交接時,一時萬籟俱寂,一青一墨兩幅圖形,正中處均自向後凹了凹,一瞬間的大寂止靜後,陰陽雙魚猛然間急速旋轉,細細密密的炸響由無中生出,漸生漸響,最後是悶雷樣一下巨響,兩幅圖形均自轟然炸裂,一點光芒自炸響出生出,瞬間閃過,光芒過處,霧散雲飛,周遭的林木竟自被炸的七零八落,暖陽直射而下,蘇茹只感劍上傳來一股巨力,沛不可當,身形借力飄飛,落在一處枝頭,胸臆間仍是被這一股勁氣撞得氣血翻騰不止。反觀那條人影,也順勢飛起幾步,亦是踏足在一處枝條上,朗朗日光下,一襲破舊的青雲道袍,持一柄非玉非石的殘刃,看身形樣貌,正是青雲道玄。
蘇茹只感五內如焚,睚眥欲裂,玉臂一抖,劍指道玄,強忍悲憤道:「不易可是毀於你手?」
道玄卻不作聲,一襲道袍裹住身形,動也不動,泥胎木偶一般挑上柳枝之上。
蘇茹見道玄不答,墨雪仙劍向後蓄勢一收,劍尖直指道玄,一字一頓地說道:「還我丈夫命來。」說罷,手拈靈訣,墨雪如匹練般一道光芒脫手而出,出手後幻化出千百柄利劍,漫天花雨般射向道玄。
道玄殘劍一揮,誅仙劍在空中划出一圈青光,叮叮咚咚一陣急響過,漫空劍影消失不見,蘇茹手一招,墨雪仙劍又自回到手中,劍芒吞吐不定,直指道玄。道玄手中誅仙殘劍上,漸漸有紅絲隱現,道玄漸漸喘息聲起,急促的喘息如同被困了許久的野獸般低低嘶吼,語聲似是拚命壓制什麼一般道:「師妹――你不要――逼我」。
「逼你?」蘇茹想起自己相伴百多年的夫君便在此處毀在道玄手上,傷懷之下眼眶業已變作紅色,握住劍柄的手握得咯咯作響,急怒之下,不怒反笑,笑聲里盡里凄楚傷懷,聞之泫然欲淚。笑聲方落,劍尖揮動處又已划出一幅太極圖形,中心陰陽雙魚靈活旋轉舞動,繞周八卦圖形乾坤互生互克,坎離虛實互變,陽光不知何時已經隱去不見,四周在不經意間竟漶漫生出一片蒙蒙的霧氣,如夢境一般緩緩流淌,帶著混沌初開時的神秘,漸漸聚在太極圖形里,懸在蘇茹平舉的劍尖上。原本只是一個虛影的太極圖形,漸漸似變成實質,散出淡淡的青色光暈,周圍八卦幻生幻滅,變化不已。
對面的道玄,身體似乎微微抖了下,沙啞著說道:「想不到你這式太極初生竟有如此功力。」
蘇茹恍若未聞,凝神看著劍上的圖形……
驀地,太極雙魚間,如朝陽初生般生出一截光刃,夭驕如龍,生於太極混沌,瞬間變作丈許長短,隨著一聲清脆的雷音,自蒼穹深處落下一束長長的電光,貫通天地,無數電芒咻咻嘶嘶爆響,落在那截光刃之上。所有的圖像一起亮了起來,劃破混沌的原始光芒,化作經天長虹,貫日穿空,挾風雷之聲刺向道玄。
遠遠的天際,鬼厲與小白驚愕地對視一眼,一齊點點頭,悄無聲息地向著直貫蒼穹的電光飛來。
不及有什麼動作,芒刃已是及身,勁風吹得道玄鬚髮皆向後飛舞,長袍在疾風裡獵獵不休。風暴電影中,道玄卻如湍流里屹立千年的頑石般巋然不動,右手舉輕若重,緩緩揮出,誅仙殘劍緩緩划出一重青影,緩緩如負了千鈞重物,青影邊緣一陣輕微爆響過後,青影磨滅了許多,蘇茹劍氣帶出的勁風便弱了許多,青影將至磨滅殆盡時,道玄似一個衰朽殘年的老人,緩緩又划出一重青影,隨後又是一道,前後六道青影,無聲無息,緩緩迎向劍芒太極。青影過處,輕微爆響後,勁風便自止息,彷彿一個寂靜過無形的空間,一點點蠶食了蘇茹劍下揮出疾風厲芒的空間。
第一重青影撞上了劍芒,被劍芒狠狠穿破,一志悶響後,青影四散成無數細小光影,劍光也自弱去許多,劍上的電芒僅余絲絲輕微響動,又刺上隨後而來的第二重青影,再一次炸響、消亡。及至第四重青影飛至,先前夭驕如龍的劍芒已微不可見,只餘一個飛旋不已的太極圖形,被青影狠狠撞入,驚天動地一聲巨響後,青影太極一齊崩裂,巨響後,天地俱靜,凝固一般的安靜,只有兩道青影依舊緩緩飛向蘇茹,安靜,緩慢,蘇茹卻感覺一股如山的巨力撲面而來,一咬銀牙,踏斷足下柳枝,騰身幾次旋飛,飛至極高處,停了一停,又由慢至快地合身衝下,墨雪如驕龍嘶吼揮斬而出,轟然兩聲巨響後,劈破兩重青影。而後,蘇茹飛身急退,俏面一片煞白。
道玄陰惻惻一笑,喉間如困獸般低吼兩聲道:「師妹,你可知什麼是真正的青雲劍訣?」,說罷右手起處,竟如蘇茹一般划出一個太極圖形,圖形亦是變幻不已,只是青光之中,隱隱有絲絲紅線,多了幾份詭異,更在太極劍芒未生出時,身法一換,倒踏七步,竟又換成神劍御雷真訣,也必口誦真訣,蒼茫雷電便洶湧而至,融在劍尖太極之上,一時間,天地變色,狂風湧起,野雲四合,四周一下子暗了下來,明亮的只有無數雷電自長空匯聚,與天地混沌之氣交合,高舉在半空的誅仙,竟如活了一般,似一個睡了千年的狂魔復生,貪婪地汲取著天地之氣,雷電之威,舉劍的道玄,竟只如一個傀儡劍奴,臣伏在誅仙之下。
半截誅仙,此時已成這天地間的主宰,氣勢鎖鎮住天地間的一切。
蘇茹心頭泛起一股無力之感,彷彿在深夜的曠野里,處處都是濃重如墨的黑夜,無處可避。牙關一咬,運足全身功力,舉起墨雪,如同在黑暗裡舉起一點細小的火光,淡淡照出一點希望的光芒,墨雪仙劍氣勢也似弱了許多,卻仍舊驕傲地散出尺多劍芒,不屈地指向前方的誅仙。
終於,道玄一劍劈下。
誅仙劍上,青光紅絲閃動,竟似起了一陣歡暢快意的低吟。
浩蕩長風,漫空流雲,無邊的電影,甚至這天地間的一切,俱化為劍勢,撲天蓋地的壓了過來。劍意綿綿,密不透風,不留一絲逃脫的縫隙,劍勢沉重如負載了天地之威,沉寂了千年的青雲劍訣重臨世間,只是,劍頭所指,卻是青雲弟子。
蘇茹拼盡一身修為,連換數種身法,均也無法破開這籠罩天地的綿綿劍勢。墨雪仙劍只能撐出尺許毫光,抵禦著洶湧而來的巨力。這巨力澎湃洶湧,漸漸蝕滅那一點毫光。蘇茹只覺身陷一處絕大力道的壓制中,身邊的虛空盡成實質,絕大的壓力浩浩不絕,沛然難當,漸漸面上血色盡失,嘴角緩緩一絲血跡流出。心頭一片空白後,忽然想起自己的丈夫,臉上竟有一絲笑意:「不易,我就來找你了。」
生死將判時,誅仙劍意籠罩的天地外,忽然起了一道異光,黑白兩氣盤旋交替,劃破長空,突入誅仙萬千劍影中。
道玄忽感手中誅仙似是拿捏不住,竟欲脫手而飛,劍身傳來一股奇異的陌生感。大驚之下,強自收攝誅仙,握緊脫手欲飛的誅仙飛身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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