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接過鬼厲遞過的肉,彷彿從不相識的的眼神看了看鬼厲,再轉看看手裡的烤肉,焦黃的火候恰到好處,表面還泛著一層油脂,散出陣陣誘人的香氣,忍不住輕咬一口,頓時,一股異香在唇齒之間漫延開來,小白不禁讚歎一聲:「真是人間至味啊」,鬼厲嘴角淡淡一笑,看看小白,再看看不遠處爭搶的小灰和饕餮,全身一陣輕鬆,不覺心裡竟又想起第一次在大竹峰做飯的情形來。只是時過境遷,多年之後,待到炊熟,卻不知可貽阿誰?輕鬆之下,又生出一陣淡淡的憂傷來。
小白慢慢吃下最後一塊肉,咂咂紅唇看看鬼厲,彷彿意猶未盡地輕輕道:「早知你東西做得這般好吃,不如天天伏在你家廚房樑上偷吃好了,何必去偷那勞什子玄火鑒?」鬼厲聞言一笑,笑容初春時節第一道春風吹開解凍的河流,令人溫暖不已。
西北,蠻荒聖殿不遠處的密室。
密室沒有窗子,只在牆邊樹了幾隻鐵鍋,燃上一團大火照亮。如同是將狐岐山中那處煉化靈獸的血池生生搬來西北,同樣巨大的一處深池,灌滿了鮮血,只是,現在血池裡浸的是曾經守衛過聖殿的燭龍,紅光籠罩之下,燭龍如冬日蜇伏的蟲虱一般,一雙眼睛半閉著,懶懶地浸在血池裡,全無當日不可一世的威風。池上高高懸著的伏龍鼎緩緩地轉著,散發出一團紅光籠罩著血池,密室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氣。
鬼王一身儒袍,腰間凝紫一塊玉佩,一雙看透世事的眼眸,儒雅中透著霸氣,負手立在池邊,看著施法完畢凌空飄下來的鬼先生,展顏道:「看樣子,不日之內,燭龍也將收伏,四靈血陣,已成了大半,這當中,多多有勞先生了。」
鬼先生幽靈般的身形緩緩落在池邊,回身看看池中浸著的燭龍,幽幽道:「宗主客氣了。如今四靈只缺饕餮,只待副宗主能帶回饕餮,四靈血陣一成,我聖教將藉此雄霸天下了。」
鬼王看著鬼先生微微一笑,眼神蒼涼而悠遠,是望盡天下無不可為的豪情,是絕頂高處不勝寒的落寞:「不知道誅仙劍陣對上我四靈血陣,勝負之數如何?」
鬼先生沉默了一會,抬頭對鬼王道:「誅仙劍陣離不得青雲山,只能守住青雲七峰,是死陣,四靈血陣勢能毀天滅地,更可隨時隨地布下,是活陣,死陣又怎及得上活陣?」
鬼王聞言先是一怔,隨後仰天一陣大笑,笑聲在密室里回蕩不已:「說得好,死陣怎可及得上活陣,哈哈哈哈……」
正在此時,密室機括一陣響動,閃身進來一個女子,黑紗遮面,只餘一雙妙目在外,進門後對鬼王襝衽一禮:「宗主,副宗主來了,說是奉宗主之命,帶回了異獸饕餮。」
鬼王聞報,與鬼先生對視一眼,臉上均現喜色,鬼王更是大聲笑道,「來得好,來得好,他現在人在哪裡?我這就來。」
「正在聖殿靜候宗主。」
不一刻,鬼王二人出了密室,隨著幽姬來到聖殿。聖殿一處大殿之上,一張青石茶几邊,鬼厲端坐在一張椅上,沉靜如山,小白卻是半倚半坐在茶几之上,右手兩根玉指挑著一把玉壺,竟是與小灰在一起對飲不休,左手撐在幾面之上,俏面微有酡紅,白衣如雪,沉靜中另有萬種風情。小灰雖不解風情,卻是解酒,猴爪捧著一把碩大酒壺,竟是揭去蓋子,仰著猴臉,酒漿如瀑直接從壺口裡傾泄而下,小灰在酒流下面如巨鯨吸水般狂飲,小小的猴腹已見隆起,看得在聖殿內侍奉的弟子咋舌不已。一旁地上還有一隻猙獰厲獸,獠牙利爪,身上密密點點儘是堅硬的疙瘩,凶煞之相怕是不輸於正殿上供奉的天煞明王,一顆碩大的獸頭上竟有四目,看著殿上弟子嘶哮不已,嚇得幾個弟子無一敢近前。
門口光影一暗,現出鬼王的身形,身後是幽姬和鬼先生,跨過門檻走了進來。鬼厲一見,由椅上站了起來,拱手一禮,稱了一聲「宗主」,面上卻依舊是毫無表情。鬼王先自一擺手,看了鬼厲半響,鬼厲也是看著鬼王,兩人的目光親切又陌生,柔和又剛冷,怕是天下男子所能有的目光盡已包含在這對視的兩道目光里了,終於還是鬼王先開口道:「瑤兒在那邊還好么?」。鬼厲一雙眼睛暗了一下,搖搖頭道:「我從南疆來,也有些時日沒去看她,正好該回狐岐山看她了。」
鬼王點點頭,臉上一團溫和,明亮的光線里,幾粒落塵在他的白髮邊打著旋飛起舞動,這傲視天下的梟雄提到女兒時,竟也是一般的慈愛溫和。
小白兩指挑著酒壺,看看鬼王,微一點頭算是見禮,小灰卻是又盡一壺烈酒,咂咂猴唇又抓過一壺。鬼王看看小灰,一絲笑意一閃而過,隨後一雙目光就落在地上的饕餮身上,看著這凶厲駭人的惡獸。饕餮似是對鬼王極是不喜,在鬼王注視之下惡相畢露,尖利的爪子磨得地面吱吱作響,四隻睜得滾圓的眼睛裡凶光四射,喉間不斷地低吼,六顆獠牙突在唇外,在陽光下閃著冷森森的寒光。鬼王笑笑道:「果然是有名的惡獸,青天白日里也是這般兇猛狠惡。」話音方落,饕餮伸長脖子對著鬼王一聲怒哮,聲如沉雷,震得桌几上的杯盞一陣響動,連大殿頂上也有些許沙塵簌簌而下。
鬼王身上突然有一物脆聲而叫,聲如秋夜裡深草里的蟲鳴,鬼王面色一變,自袖間取出一物,正是青龍那隻傳音青蛉。幽姬更是面色一寒,沉聲道,「大哥青蛉傳訊時曾和此獸拚鬥。」
鬼王看看青蛉,又看看饕餮,點點頭道:「看來龍兄不巧真的是遇上了獸神。」
一旁的鬼厲心內生起一團不祥之感,身為副宗主,他自是知道傳音青蛉,而且鬼王宗上下,青龍為人之風采言行,鬼厲心下對之存了幾分好感,於是開口問鬼王道:「青龍使遇上難處用到了青蛉傳訊?」
鬼王收起青蛉,看看鬼厲道:「不錯,青龍使已失蹤多日,白虎使在南疆十萬大山裡找到他的傳音青蛉。尋訪至今,還沒有青龍的下落。」
鬼厲聞言心下一陣黯然,面色卻是如常,轉眼看看幽姬,幽姬黑紗後一雙眼睛看著饕餮,竟透出一陣殺意。
鬼王微一示意,鬼先生飄忽的身影忽如鬼魅般掠過,一隻古鼎憑空浮在饕餮頭上,鬼王縱身而起,閃電般繞著饕餮身形所在連布六枝鐵錐,射出六條紅線連上半空中的古鼎,古鼎已是通體泛紅,電光流轉間一張紅網已經罩上了饕餮。鬼王隨即躍身古鼎之上,手挽法訣,誦起一種低沉而悠遠的咒文。
饕餮一聲大吼,身形暴漲,竟將紅網掙大數倍,而後身形又自極快地一縮,在紅網未及縮回原大小時電射而出沖向半空里的古鼎,古鼎紅光一亮,冥冥中一聲清脆鳥啼,如初春里出巢的第一聲鳳鳴,鳥啼聲里,一道耀眼的紅光自鼎腹生出狠狠壓下,轟然巨響後饕餮一聲哀哮跌落下來,生生將青石地面砸出數條裂紋。饕餮落地後,隨即不甘心掙扎著站起,那道紅光卻如實質般壓下,壓得饕餮四足也是一彎,先前的悠悠鳥鳴竟多了幾分凶戾暴燥。守衛天帝靈藥千百年的九天玄鳥,在伏龍鼎血腥紅光的同化下,遨遊雲天外的清氣靈性漸已麻木,嫉惡的性子竟與血腥雷同,守衛靈藥的無窮戰力已成伏龍鼎一道毀滅的紅光。
饕餮凶態畢露,悍厲的性子似被激起,四隻怪眼竟已瞪出了道道紅色血絲,咆哮間,被紅光壓彎的四足竟又站直,舍了頭上紅鼎,轉頭向紅色光幕狠狠撞去,巨響過後,饕餮咆哮著退回,光幕卻是巋然不動,朗朗白日下,古鼎竟是紅得耀眼,光華甚至蓋過了大殿內的陽光,原本明媚的大殿,四周突然一片肅殺,浮在空中的古鼎緩緩旋轉,竟如不可一世的主宰一般,紅光明亮了許多,重重地罩上了饕餮。
窮凶極惡的饕餮,竟被壓得一聲凄厲長吼。
一旁的小灰見狀吱吱怒叫不已,扔出酒壺砸向空中的古鼎,跳身下桌時瘦小的身軀上一陣細密地暴響,落地後身形竟是漸大,兩目之間又多出一隻怪眼,惡狠狠地瞪著半空里那隻紅色怪鼎,猴眼裡紅芒閃動,猱身便要撲上。鬼厲在一旁嘆息一聲,身形如電,上前抓住小灰,走出聖殿,憑空傳來一句話:「宗主,我去照顧碧瑤了。」
小白猶自對空長飲,眼神冷冷,看著古鼎光華益盛,饕餮幾度掙扎不過,終被那團紅光壓住,四隻眼睛裡竟是冷入人心冰凍這處天地的絕望。傾出最後一道酒線,小白拋下酒壺,白光過處,倩影已杳然無蹤。
大殿里,古鼎之上,光華大現,無數奇怪的紋飾在鼎上浮現,古鼎如從燃燒了千萬年的地心升起一般,泛出明亮熾熱的紅色,一道道紅光泛起,將整座聖殿映作一片赤紅。
萬里荒蠻之地,衝天一道紅光,狂傲地直射雲霄,原本晴朗無雲的長空忽然暗了下來,天際深處幾聲沉雷響起,四野震動,遽然間天地變色,平地里捲起一陣長風,一時間飛沙走石,長風於天地黃沙間厲嘯,風聲刺耳,如哭如泣,如九幽幽羅深處漫空鬼哭神號。
鬼厲自雲天外看這風雲變色,抬頭看看雲霄深處,似想看清九天之外,是誰在主宰。
但天地之間,九天而外,只有無盡的滄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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