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色從南來,蒼然滿關中。
一路上隨處可見野火的餘燼,原本清亮的河流如今流的儘是污濁,無論林間還是平地,處處都是死一般地寂靜。偶爾在路邊閃現幾處殘垣斷壁,卻難見人蹤。地上還有風乾的血痕,空中隱隱還似有血腥之氣,斷牆後的屋宇,或許原本是一家人安穩的居所,而今只房屋只剩破牆斷梁,家人更連屍骸都未曾留下,地上隱現的血跡,或許就是這場浩劫後唯一的證物了。
這翻凄慘景象,饒是二人自幼修道,少沾了許多人間煙火,心堅神定,入眼也依舊是驚得心旌神搖,疑心是錯入了修羅屠場,不禁慨嘆天不佑人,人如草芥。
二人都是一副悲天憫人的慈悲心腸,眼見這劫後殘敗的的山川土地,心下不忍,便一路慢慢走來,憑自己的道法,儘力做些撲火救傷的事情,盡自己修道人之一點綿力來補救補救。遇有野火便施法撲滅,零星遇上落難之人,必會施以援手,遇有曝露的骸骨,俱斂收掩埋。陸雪琪更是心軟,看到受傷的禽鳥也去伸手救助,神色間滿是慈憐不忍,全然不見小竹峰陸雪琪的冰霜冷傲。二人也俱是自小在青雲修行,只在青山綠水間行走,每日只是功課修行,少通人情世態。雖然青雲派是名門正教,教誨弟子多要慈悲行善,卻大多是落在一句空話,終不如這樣親見親歷劫後眾生的凄苦,親手救助一路,多見識了些天下蒼生的艱辛難處,清靜道心裡,多了幾分人氣。由此一程,二人對修行心懷的寬宥博大,又多了幾分明悟。
幾天幾夜這般走來,陸雪琪不再像以前般冰清孤傲,時時也與曾書書說談幾句,由此曾書書藉機將心內疑惑問了出來,多多少少知曉了當日鎮魔古洞內的一些情形。當聽得陸雪琪說火龍是被小凡臂上一樣奇特法寶鎮退,而且也是這樣法寶自行帶二人飛出鎮魔洞時,心下確定那多半便是焚香谷的鎮谷之寶玄火鑒了,焚香谷勢必不會就此罷休。而焚香谷畢竟是千年大派,道法能力上都有過人之處,便是自己都不知曉的誅仙劍斷之事,遠在南疆的焚香谷卻都已知曉,不由得為小凡暗自擔憂起來。而世上竟有那般可怖的火龍存在,突然想起一些軼卷典籍里零星有關南疆秘術的記載,內心深處,別又多了一份莫名的擔憂。
而一路言談中,陸雪琪每每提到張小凡時,總會些許露出些小女兒家的神態來,令曾書書大感異樣。而小凡那件焦痕斑斑的衣服,更是珍而重之地藏好須臾不離身側。曾有一次,曾書書去為饑民尋吃食回來,看到陸雪琪披上那件外衣,在一處河邊靜靜臨水佇立,眼神悠遠而溫柔。
一路向青雲山方向行來,早已遠離南疆萬里焦土,路上漸漸能遇上重返故土的鄉民,耳中時時能聽到失巢野鳥在半空徘徊哀鳴,歸家鄉民忍見故宅舊土盡成廢墟的慟哭之聲,入耳俱是一陣陣心酸。這場浩劫,不僅南疆浩土,錦繡中原的繁華也幾乎敗落殆盡,多少原本熙熙攘攘的城頭,如今只有城角悲風吹過的空響,多少哺養蒼生的老井,如今只有殘陽照著空空的轆軲。
越近中原腹地,人煙才漸漸多了起來。當青雲山遙遙在望時,只見阡陌鎮集,興旺繁盛與南疆相比,不啻天壤,已經難見獸劫的痕迹了。
野火春風,浩劫過後的生機,又先自在這中原腹地萌生,想是多萌青雲庇護吧。
而此時的青雲山,通天峰上的一間僻靜的小屋裡,通天峰長門大弟子蕭逸才在窗邊不停地踱來踱走,臉上寫滿焦急之色,窗外原本熟悉的峰巒此刻看上去竟是幾焦燥,一雙手來回交握又分開竟似不知放在哪裡好,全然沒了平日里機敏沉靜,處變不驚的神情。小屋內另一旁的一張矮榻邊,蘇茹和水月大師分坐在兩張竹椅上,焦急而關切地望著昏迷在榻上的林驚羽,水月的弟子文敏悄然垂手侍立在身後,一雙眼睛,也焦急地時不時看看躺在榻上的林驚羽。
小屋裡,一時間誰都沒有言語,屋子裡靜得只有窗邊蕭逸才踱步時的些微聲響。俱是在苦候榻上的人儘早醒來,這般寂靜又焦急地等待守候,時光卻偏偏彷彿是凝滯了一般,總不見人醒轉過來。而靜靜躺卧在榻上的人,也許也是陷入了一個可怕的夢境里,被時光凝固在那個迷幻怕的夢境里,不再醒來。
良久……終於在一聲低低的呻吟後,林驚羽垂在榻邊的右手微微動了動,而後竟是緩緩睜開了雙眼。陌生的屋頂,陌生的氣息,眼睛卻好似還有些懼怕這光亮,睜睜閉閉,一時沒看不出這是在哪裡,這還是在夢裡嗎?想動一動身體,卻是一陣劇烈地疼痛傳來,禁不住又是一聲呻吟出聲,心思卻清醒了許多。靈牌,我的靈牌呢,右手下意識地抓了抓,卻抓了一個空,不由得驚慌了起來,想找到手裡抱著的靈牌。
守在床邊的蘇茹眼神突然一亮,急忙從竹椅上欠身起來:「驚語,你……醒了……」原是有萬千要問的,但一見這個年輕弟子傷弱的模樣,千言萬語到嘴卻也只好化成這一句。雖然與田不易伉儷情深,恨不能馬上從這個年輕人口中得到些丈夫的消息,但又不忍於就此詰問一個剛剛蘇醒的弟子。這位大竹峰的師母,性子里比別人更多了幾分慈愛。而且方才蕭逸才救治林驚羽時,她在旁邊發現,這個弟子的傷口,赫然是自己丈夫的赤焰仙劍所留。
水月蕭逸才等人聞聲都圍攏了過來,關切地看著林驚羽。他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有發出什麼聲音。眼睛裡映出了這幾個人焦急的臉,而他的眼神卻是一片茫然的空洞。
「林師弟,是什麼人毀我祖師祠堂?」蕭逸才似是早已等得難耐,見林驚羽已自醒轉過來,忍不住劈頭就問。
林驚羽似是沒有聽到,空洞的眼眼睛轉了一轉,竟緩緩又自閉上,不再有絲毫回應。留下蕭逸才等人面面相覷,莫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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