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夫人听闻此言,却是缓缓扫了他一眼,放下了茶盏。
她保养得宜的脸在寥寥水汽后越发显得神情莫测,茶盏的一声轻响,使得室内原本还算融洽的气氛明显地冷了下来。
一旁的裴修明见裴瑾瑜直言不讳,有些惊讶道:“那位月余之前被季家退婚的阮二小姐?听闻阮小姐身有心疾,双亲离世,季家三子退婚前还迎了一个县令之女进门为妾,她可真是可怜。”
可怜一词刚出,李夫人当场就冷了目光。
裴瑾瑜闻言微皱了眉,正要开口,李夫人直接打断道:“我知道你们年轻男子见女子可怜就要去逞英雄,但亲事是人生大事,门不当不户对,是要让整个皇城世家看笑话吗!”
世家都讲究世代积累,皇城中有名有姓的都是数代望族,李夫人出自天家,裴家三代为相,阮国公以军功受爵,在她眼中只是一般粗人莽夫罢了,怎堪良配?
这位母亲有一双乌木一般的眼睛,此时正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全是严厉与怒气:“亲事是两个家族的联姻,背景地位和亲眷关系都要考量,你从小到大都是裴家最出色的孩子,这次也不要让我失望。”
裴瑾瑜身姿如松,回视她的目光平静:“……母亲的意思是,我与阮二小姐并不般配。”
李夫人白冷的面上划过一丝不耐,理所当然道:“阮家没有长辈,那阮卿的父亲虽得了楚国公之位,却是流民出身,母亲则出自武将中平平无奇人丁凋零的穆家,只有一个穆远还在南蛮守着,怎能和裴家相配。”
可裴瑾瑜入朝九年位极人臣,李夫人已经是除天家外最为尊贵的夫人。封无可封,升无可升,此番竟然还要以裴瑾瑜的婚事为筹码联姻。
而阮家长子立下奇功,承袭楚国公之位,仅有阮卿这么一个亲妹,对于李夫人来说还是不能入眼。
暖阁内这一对母子之间气氛紧张,裴修明眼见不对,连忙开口打了圆场:“母亲何出此言?哥哥已是当朝中书令,我们裴家三代为相,您不是告诉我亲事并不……”
他是李夫人从小疼爱的小儿子,她哪里舍得牺牲他去联姻。李夫人视线缓缓扫了过来,裴修明感受到了来自母亲的警告,犹豫几番,终是没把话说完。
那位沉默的兄长并未对李夫人这番话有所反应,却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既然如此,敢问母亲为修明定下了哪个世家女。”
李夫人执起了手边的茶盏,缓声道:“谢家本家嫡三小姐与修明自幼相识,他们二人两情相悦。谢家门生遍朝野,这门亲事自然十分不错。”
谢家原本并不显赫,全赖出了谢时这个一代大儒两代帝师才闻名大秦朝野。然而谢时身世复杂,和本家交情浅淡,谢家本家的三小姐配丞相的嫡公子,实在是高攀了。
裴瑾瑜身为谢时的学生,哪里不知道谢家的关窍。李夫人方才才言亲事需要门当户对,她嫌阮家国公之女出身草莽,却给了自己的小儿子喜爱的谢家女成全,连对裴瑾瑜遮掩一二都不曾。
裴修明自然明白李夫人对自己和哥哥的婚事有多偏颇,心下歉然,遂顶着母亲不满的目光为裴瑾瑜说话:“我们裴家早已功成名就地位尊崇,母亲,哥哥既然喜欢阮二小姐,即使她身子弱些又何妨?”
李夫人面对他时语气温和了不少,并没有舍得说重话,只道:“莫胡言。”
暖阁暖意袭人,裴瑾瑜衣衫上的雪粒尽数融化滴落,滴在地面仿佛星点的陈血。
他自幼便习惯了不同,习惯了母亲对他与裴修明不同的要求,习惯了只有在裴相前来看望母亲的时候,自己才能得到和裴修明同样的温和。
可亲事的不同却不是幼时多三九三伏都不能停歇的功课,不是母亲说话时少的那几分温度那般,习惯了就能过去的事情。
李夫人和裴相同床异梦几十年,理应早知道和没有感情的人一起生活的滋味,既然裴修明能与两情相悦之人结为夫妻,同样都是儿子,为什么另一个就不可以?
裴瑾瑜一如既往地没有将这句话问出口。他眉目冷峻,平静开口:“所以母亲属意何人。”
原本还心怀希望,既然特意派人叫他回来商议婚事,也许她还有心要为他好好考量,或许他已经二十四了,母亲终于肯在他的人生大事上对他和解。
原来薛夫人去过阮国公府再来裴家,只是一个可笑的巧合。
李夫人看了一眼侍立在侧的大丫鬟,对方行了礼退出去。不一会儿,一位身着水红宫装,着朱色雪披的少女自外间进来,正是本应身在皇宫之中的暄和公主。
裴瑾瑜的神色冰冷了下去——难怪阮家不能入眼,她所属意的竟是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