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尚莲秾动了。
她面上的清冷寸寸龟裂,直直地盯着郑冲之,说出了自两人再见之后的第一句话:“你……你连我也要杀?”
郑冲之杀人从不犹豫,但看着尚莲秾满面的不可置信,还有那双曾经看他如春风、如今却满是伤心愤恨的眼眸,他心中一滞,无端的竟有些烦闷。
“杀你如何?是你非要同来,自己找死。”他硬邦邦地道。
尚莲秾愣了愣,两滴泪珠砸进船板,她点了点头,哽咽道:“你说的对,是我活该。”
郑冲之不语。
尚莲秾忽然笑了笑。
她常年背负家中重担,又要震慑坊中的工匠,板着脸是常态,郑冲之在她身边半年,也没见她笑过几次,但今日她却罕见的笑逐颜开,浸了泪光的双眸也不复之前的幽怨,而是坦然又明亮。
“你之前救我一命,现在要杀我,这一命便算还你了。以后我们,两不相欠。”说完她闭上眼睛微微仰头,是一个引颈就戮的绝望之姿。
郑冲之面色阴沉,但看着面前这甘愿赴死的女郎,死水一般的心中也起了一点微小的波澜。
只是这一点波澜,在察觉到什么之后,一下子荡然无存。
郑冲之遽然抬头:“什么人?”
船上侍卫也是一慌,连忙向后看去,就见一人浑身滴水,好似一个从水底爬出的水鬼一般站在船头,然后,他动了。
被分派到看守那祁国公主的侍卫首当其冲,他只觉喉间一痛,一声未出便身首分离。
侍卫的躯体尚未倒地,那水鬼已在郑冲之厉声喝出的“动手”之后,站到了郑冲之的面前。
郑冲之认得此人,怎么会不认识呢?
两人交手不止一次,每次都被此人追得东逃西窜,郑冲之忘了谁,也忘不了祁朝三皇子这张可恶的脸。
但同时,一股不可遏制的畏惧从心底生出,郑冲之再是不愿,也不得不承认,几次三番败在这穆元景的手中,他实是有些挂怀。
正是这一挂怀,让他在最危急的时刻怔愣了一瞬,再一眨眼,闪着厉光的刀刃便已在近前,郑冲之来不及细想,便伸手拽过面前的女郎,打算用她做盾,好抵挡那穆元景气势汹汹的一刀。
但触及到尚莲秾那双淡然如水却又慨然赴死的眼眸,郑冲之心中一悸,不知怎么想的,或许什么都没想,手上便收了力,甚至那力道还转了个弯,欲将这现成的盾牌推向刀锋所不及的近旁。
可出乎他的意料,明明他的力道是向一旁推的,那尚莲秾却并未如他所愿地被推开,而是如他拽住她的初衷一般,直直地向他倾来,仿似投怀送抱。
但这看似旖旎的动作,背后却是万千杀机。
郑冲之心中惊悸莫名,怔怔地看着那双无喜无悲的眼睛,只觉得那眼眸如海,瞬间将他的整个心神都吸了进去。
为什么……这么傻?
心中涌出一股悲意,不知是为面前这将死的女郎,还是为了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