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兽已死,几人还有些惊魂未定,梢畑望着魔兽被打烂的头部,惊魂未定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转向瑶光:“……谢谢。”
瑶光:“不客气,谢谢你的饭。”
猫稚问梢畑:“你不是说这裏没有魔兽的吗?”
梢畑盯着尸体看了很久,才道:“……我不知道。”
“应该是从山坡后过来的。”梢兔半跪在地上,一串零星的脚印从山坡上蔓延过来。
他犹豫看向梢畑:“哥哥,要不等明天再捡种吧。”
捡种需要带背囊,因此随身不能装太多武器,如果这种时候再撞上魔兽就危险了。
“不行,”梢畑断然拒绝,“现在已经是出种的最后几天了,再拖延下去都被野兽吃了。”而如果错过这一次,下次收集种子就要等到一年后。
“你们先回去吧,”他整理了下背囊,“我自己去。”
但梢兔怎么可能放心让梢畑一个人,自然也要跟去。
而他一去,瑶光和猫稚当然不会落下,最后四人还是决定按原计划进行。
以防万一,梢畑翻出四把散弹枪,人手一把。
瑶光问:“那我们出发?”
“等等。”梢畑忽然道。
他快步走到尸体旁,掏出一柄小刀,划开魔兽的腹部,开始掏裏面的器官。
瑶光三人站在一旁,疑惑地看着他的动作。
猫稚看看森林,又看看梢畑,皱眉:“不走吗?”
“先等等,”梢畑头也不抬,“这些器官得销毁掉。”
他擦了把脸,对三人解释:“这是野狮兽,它的胆臟等器官含有剧毒,如果放任不管的话会污染土地,那样这一块的植被就查不多废了。”
猫稚凉凉道:“可是这裏不都是沙地吗?也种不了植物。”
但梢畑却摇头。
“沙漠化只是暂时的,”他道,“土地没有受到永久性损伤,只要细心呵护,就能重新活过来。”
“梢兔,你记着,”他一边说着,一边戴上防护手套,小心翼翼将割下的器官装入一个袋子中,“我们是土地的子孙,一辈子受到土地的馈赠,不能因为土地受损,就放弃它们。”
他站起身,对三人笑了笑:“因为——有土地,才有人类。”
三人对望一眼。
梢兔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后,只低低道:“……好。”
他从背囊裏拿出袋子,学着梢畑的模样开始清理尸体,瑶光和猫稚则分别摸出一把小刀,蹲下来分解|尸|体。
梢畑望着三人,眼中露出一丝宽慰。
他拍拍梢兔的肩,道:“罗塔大娘最近做了蜜饯,回去时给你们买一点。”
梢兔抬头,对他笑了笑。
但这项工程比他们预想的还要花时间,等几人清理完野狮兽的尸体,已接近下午。
梢畑的眉间不禁带上几分焦虑:“距离天黑还有两三个小时,我们动作得快点。”
野外的夜晚危机四伏,他们必须在天黑前赶回来。
几人点头,忙加快脚步,跟着梢畑往森林走去。
不过一路上他们倒是没再遇到魔兽,几人顺利地赶了大约半个多小时的路,周围的树木逐渐浓密,光线也开始黯淡下来。
直到看不见梢兔家的小屋,梢畑忽然道:“有了。”
他快步走到一棵树下,指着数根道:“看这裏。”
几人凑过去,树根的附近围绕着数朵小花,颜色艷丽,花瓣竟散发着淡淡的荧光,在昏暗的树林中十分显眼。
“这是土芋的花。”梢畑说。
瑶光有些惊讶:“好香。”她站得不算近,却能闻到一股逼人花香。
梢畑笑了:“那是当然。”
“这些花,还有香气,都是为了吸引野兽过来,引诱它们吃下去,这样才能将种子传播得更远。”
他蹲下身,用一柄小铲小心挖了几下:“看,都是种子。”
小花底下的土被翻起,竟露出几十颗米粒大小的种子。
见瑶光伸手要摸,梢畑忙拉住她:“小心,这些种子外壳包有一层黏膜,动物吃下去不会有事,但人类去碰的话,就会起疹子。”
梢兔惊讶:“还能这样吗?”
梢畑:“是的,这也是一种保护手段,而且人类吃下去的话,会很容易拉肚子……”
猫稚忽然大咳了一声:“呕!”
众人一惊,连忙回头,却发现他蹲在一旁,拼命扣嗓子眼。
瑶光站在一旁,目光凉凉:“他吃下去了。”
梢兔和梢畑:“……”
“咳,我来。”
梢畑走到猫稚身边,往他背上摸了几下,忽然用力敲在某处。
“咳!”
猫稚一下张嘴,吐出几颗种子。
梢兔责备地看向猫稚:“你怎么什么东西都往嘴裏放。”
猫稚撇过头:“……哼。”
瑶光註意到梢畑捡起种子,小心放入背囊,好奇问:“不丢掉吗?”
梢畑楞了下,笑道:“不不不,当然不用。”
他指点道:“只要不伤到内核,一般都可以正常发芽,这些种子没有那么娇贵。”
梢畑:“大家抓紧挖吧,这附近有很多土芋,我们手脚麻利点,争取在天黑回去前多挖一点种子。”
瑶光问:“我们只挖这一种植物吗?”
“是的,”梢畑道,“因为土芋最好——它生长周期短,对环境的要求也不高,只要有阳光就能生长,偶尔洒点水,就足够成长了。”
“不过,也只有土芋能播种了,”梢畑顿了顿,低声道,“这几年土地沙漠化越发严重,很多野生植物都枯死了,就算有种子,也根本无法正常生长。”
瑶光似懂非懂地听着。
她以为花荒星的状况如此严峻,梢畑会因此沮丧,但他消沈了一会,再抬起头时,脸上竟又充满了希望。
“可是你看,这才是自然的奇迹之处。”
瑶光下意识问:“什么?”
“尽管无数环境学家已经对花荒星判了‘死刑’,认为这颗星球已经不再适合农植物生长,”梢畑道,“但你看,它仍旧还活着。”
他朝瑶光伸出手,露出掌心中一颗小小的土芋种子。
梢畑的声音平静,瑶光却能感受到蕴含在那之下的澎湃情绪,“在花荒星,85%以上的土地已沙漠化,植被覆盖率比5年前锐减了90%,但植物并没有完全消失,每年仍会有新生的植物出现——如同这颗土芋。”
他将种子放入土中,轻轻覆上一层薄土。
“土芋开花,结果,留下种子。”
“动物吃下种子,将它携带到更远的地方。”
“种子落入土中,生长,然后继续下一个循环,直至孕育新的生命。”
梢畑垂下眼帘,压了下土,动作轻柔,宛若触碰婴儿的脸颊。
“在这个循环中,阳光,水,动物,空气,乃至人类,每一个部分都在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帮助这颗种子成长。”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土地才不会死亡。”
梢畑抬起头,眼中闪着瑶光读不懂的光。
“我们是这片土地的子民,是花荒星的子民。”
“就算被联盟唾弃又如何?”他缓声道,“只要土地不死,我们永远不会放弃花荒星。”
瑶光怔忡地望着他,一时没有吭声。
梢畑的视线闪了闪,忽然笑道:“抱歉,我有些激动了,尽说些有的没的,你不爱听这些吧?”
瑶光下意识道:“不……”
“好啦,我们赶紧把活干完,早去早回,”梢畑道,“分头行动会比较有效率,这样,梢兔和猫稚去那边捡种,我和瑶光就在这裏。”
他指指右侧的一片地,对梢兔道:“你们去吧。”
梢兔不疑有他,带猫稚往右边走去。
瑶光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犹豫了下,但没有动弹。
等两人消失在树林中后,她才转向梢畑:“你故意把他们支开?”
那块地的土芋并不多。
梢畑楞了下,笑起来:“小姑娘很敏锐啊。”
“是的,”他供认不讳,“我是故意把他们支开的,”顿了顿,“因为……我有话想跟你说。”
瑶光盯着他,眼中闪着沈默的光。
梢畑道:“其实刚才那番话,我是特意说给你听的。”
瑶光:“为什么?”
梢畑踌躇了下,才道:“我希望……你能帮我劝劝梢兔,让他退学。”
瑶光微微抿起嘴,想到中饭时梢畑和梢兔的那场对话。
梢畑并不知道她偷听了他们的谈话,见她反应平淡,不免楞了下:“你不吃惊?”
瑶光只好道:“梢兔和我说过,你们不支持他读书。”
闻言,梢畑嘆了口气。
“当然不支持……你也看到我们家的情况了,”他说,“爸爸年纪很大,身体又不好,我一个人要照看他,又要忙农活,实在是忙不过来。”
瑶光问:“所以才想让梢兔回家帮忙吗?”
梢畑点头:“我跟他说过很多次了,但他就是不听,当初要报考第一军校,我都把他锁在家裏,他居然半夜砸开锁,偷偷跑了出去。”
“考完后也不肯回家,在外面逗留了好多天,直到第一军校的录取通知书寄到家裏,他才肯回来,说要去上学。”
瑶光不免有些惊讶:“你是说梢兔吗?”
梢畑扯了下嘴角,虽然这个动作没多少笑意:“这孩子……别看他性子软,其实是个很倔强的人,我说我不会供他上学,他居然发了十几封邮件给第一军校的校长,申请什么……借贷金?”
瑶光说:“学贷金。”
学贷金是伯恩山专门为那些家裏条件贫穷的三等星学生开设的,学校会免去他们三分之二的学费,等他们毕业后再补清。
瑶光不由道:“你就没有想过,比起种地,梢兔其实更适合去上学?”
“不可能,”梢畑说,“梢兔这孩子都没有好好上过学,怎么能比得过一等星贵族?”
瑶光皱眉:“他没有和你说过吗?他在这次的新生赛上获得了第四。”
梢畑却摇了摇头。
“第四而已,并不是什么很好的名次,”他说,“只要不是第一,就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他想去第一军校,那就一定要做到最好,这样才能让一等星的贵族看到他,毕业后有机会留在帝都星,否则一切都毫无意义,”他摇摇头,“只是荒废时间罢了。”
瑶光想到梢兔一屋子的机械零件,道:“可他真的很喜欢机械。”
梢畑却露出覆杂表情。
“我知道,但……梦想是很奢侈的东西,”他说,“一等星的贵族可以做梦,但我们,”顿了顿,“穷人并没有这个资格。”
瑶光沈默了。
梢畑拍了拍她的头,放宽语气:“你还太小,现在还不理解这些东西,以后就会明白了。”
“来吧,我们抓紧捡种,否则天就要暗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内,他没有再和瑶光搭话,两人埋头捡种,偶尔才会交换几句,但大部分都是梢畑在教她怎么挖种子。
“动作要尽量轻一点,”他说,“註意别碰到土芋的花,它们通常很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