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哥,你就别袒护那小子了,我们都看见了,分明就是他故意撞的你。”
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许惊栖也连忙上前道,“顾爷爷,真的是一场误会,当时是我想摘荷花,船一摇,就没坐稳,险些落水,顾恒堂哥想扶我的时候,正好崇北弟弟也伸手过来,这才不小心撞到堂哥。”
顾恒点头,“对,确实是我先站起身,当时船身本就有些摇晃,崇北也是不小心才撞到我。”
两位当事人一再申明,顾老爷子才稍稍抬了下眼皮,所有若思。
即便老爷子相信了顾野的无心之失,但顾宗祎却还是怒气难消,声称,不管有意还是无心,顾野将顾恒撞入水塘是事实,必须要给个交代。
顾宗岱看了看父亲的脸色,随即也道,说罚跪也只是让顾野长个教训。
先跪够八个小时再说,免得日后再鲁莽行事。
他怎会不懂自己父亲的心思,虽然起先老爷子没出言责怪,但心里也偏向顾恒的。
那顾宗岱自然要对顾野狠下心来。
老爷子胡须动了动,缓缓一声,“赏罚分明是好事,也该打磨打磨那小子的性子。”
罚跪还是继续,没人再敢求情。
许惊栖从花厅出来时,外边儿就已经变了天,原本晴朗的天空,阴了下来,不过多时,风也呼啸。
夏季的天,就像小孩的脸,说变就变。
转眼雷鸣阵阵,大雨倾盆。
淅淅沥沥冲刷在青石地板上,少年原本的湿衣服被烈日烤干,这会儿又淋得浇透。
许惊栖不忍,转身去屋里取了把长柄的乌骨油纸伞,迎着风雨走出檐下。
顾野已经在烈日下跪了三四个小时,酷热难当,好不容易云层遮挡烈阳,阴了一阵,才觉着凉快不少,结果暴雨转瞬就下,身上的汗还未干,就被暴雨浇透,一热一冷的,跪久了人就有些昏沉。
察觉到身边有动静,顾野转头,入眼的是旗袍一摆,许惊栖举着伞站在少年身旁,替他挡住风雨。
暴雨下,即使撑着伞,也难以挡下所有雨水。
旗袍半湿,包裹着玲珑曲段,身形纤细而单薄。
他抬眼,对上那双纯粹澄净的眸子,原本麻木冰凉的心脏,似乎在缓缓复苏,然后开始强烈的跳动,一下一下,重重击在心房。
她是天生就会勾引魔鬼的天使。
“谁让你来的?”
顾野搁腿上的手,握拳的手渐渐攥紧,也不知是被雨淋的,还是因为太过用力,手被青筋凸显,关节泛白。
他可以罚跪,可以曝晒,也可以淋雨。
但许惊栖不可以。
少年冷着脸,赶她走,“回去!我不需要。”
许惊栖充耳不闻。
她站着,伞遮不住斜飘的风雨,于是小心翼翼捏着旗袍,在他身旁蹲下。
将伞倾斜过去,“你少逞能了。”
在她将伞朝少年倾斜那一刻,顾野伸手,握住她握伞柄的手。
敌不过他的力道,伞几乎完全倾斜向许惊栖。
女孩有些无奈,只得再朝他靠近些,软下声来,“这伞很大,我淋不到。”
少年沉默不语,却固执的将伞朝她倾斜。
她不肯走,没有独留他一人,说实话,少年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自控的喜悦。
他极力掩饰,才不至于被人看出。
顾野握着她的手,迟迟没松开,趁着举伞之际,才敢这样抓住她的手,抚慰心底逐渐蔓延滋长的欲望。
雷鸣闪电,青瓦屋檐下,大雨像断线的珠子,不断地往下落,将窗外一簇蔷薇打淋得破败。
顾恒望向窗牖外,目光穿过雨幕,落在油纸伞下。
或许旁人看不出,但唯独他明白,顾野与他曾暗波汹涌的交锋。
其实,顾恒是有些不屑的,与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相争?许惊栖是个聪明的姑娘,怎么会选择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作为依靠?
所以顾野,根本还称不上是他的对手。
又或许,那小子所表现出的,只是对年长的漂亮姐姐,一种常见的痴迷,待长大几岁,便会幡然醒悟,毕竟以顾氏的身家,那小子将来,身边的莺莺燕燕必不会少。
许惊栖看似温雅随和,实则有傲骨,必不会接受那样的人。
这圈子里,能像顾恒这般洁身自爱的,委实是凤毛麟角。
苏木浅睡一阵,外边的雷鸣暴雨惊醒,忙坐起身,儿子不会还跪着吧?
起身出去,却在花厅外瞧见许惊栖也一并撑着伞陪在雨里淋着,苏木当下心急如焚,转头就去找顾宗岱。
在外,苏木从来都是给足了顾宗岱面子,绝不反对他一句话,何况今日是在顾家祖宅。可眼看着两个孩子一并在雨里淋着,苏木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最终,苏木和顾容与都几度求情,就连顾恒顾悦一等都开口劝说,但顾宗岱还是沉着脸,一言不发,直到老爷子拄着拐杖出来。
“行了,罚也罚了,料那孩子也该长回记性,往后不再这般莽撞。小惩大戒就好,别淋坏了身子。”
老爷子亲自开口,即便顾宗祎一脸不满,但这事儿就此揭过。
经此一事,顾宗岱哪还有脸在祖宅多留,既然寿诞已过,连晚饭都没吃,就让司机开车,回了福山区的熙园。
当晚,顾野发起了高烧。
烈日下曝晒几小时,又在暴雨里淋了许久,再强健的身子,也扛不住这般折腾。
私人医生来看过后,开了退烧药,现在一般不建议直接打针,采用物理退烧更好。
苏木亲自照顾,冷毛巾敷额头,每隔十五分钟就用酒精擦拭手臂、手心、脚心等,直到后半夜,终于降下来一些,还持续有点低烧,人也还在昏睡。
顾宗岱心疼妻子熬了半宿,让她去睡,说让保姆看着就好,实在不行,打电话叫私人医院的护士来一趟。
苏木拧眉,“这深更半夜的,人家护士就不需要休息啊?再说了,外人我不放心。”
顾宗岱说不过她,只好妥协,“你看你这眼睛,红血丝都熬出来了,我来守着,我亲自守着总行了吧。”
苏木推他出去,“行了,你快去睡吧,明天一早还要去公司呢。”
让他守着,那她更不放心了。
许惊栖敲门进来,“干妈,你就听顾叔叔的,快去休息吧,这里我看着。你本来睡眠质量就不好,这一熬夜,明天又得犯头疼。”
“就是,这下栖栖来守着,你总能放心了吧。”顾宗岱将苏木朝门外拉,“走走走,回去睡觉。”
不就发个烧吗,也已经吃了退烧药药,又不是几岁孩子,这么大的人了,也值得她这么大惊小怪。
也就是怕苏木生气,没敢直说。
顾宗岱的典型的大男子主义,认为男孩子就该多吃苦,不能像养女儿哪样娇气。
最终,苏木被顾宗岱劝回去休息,留下许惊栖接替苏木先前的工作,定时给他换额头的毛巾,定时用酒精擦拭降温。
顾野是在祖宅就已经换过干净的衣服,回到家后,又冲过热水澡,然后说有点困,晚饭也没吃,就回房间睡了。后来,还是苏木来给他送晚饭,才发现孩子已经烧得迷迷糊糊了。
许惊栖在床边坐下,伸手在他脸颊旁试了试温度,依旧滚烫,可温度计量出来是°,低烧。
于是从一旁的托盘里用镊子夹了酒精棉,细心的给他擦拭颈部耳后,以及手臂手心等地方,继续物理降温。
别墅里的灯,却彻夜未熄。
盛夏的夜,繁星满缀,天极渐渐浮现一抹鱼肚白,黎明降至。
顾野从昏沉中醒来,眼前的景象从模糊到清晰,昏睡时依稀还听到苏木和顾宗岱起争执,以及那道时常出现在梦里的声音。
他转动了下脖子,额头的毛巾就顺势落至一旁。
刚一偏头,便瞧见趴在床边的睡着的,毛茸茸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