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来说说吧,为什么你、你们会觉得我是对梦境联合会而言合适的合作者?”庄饮年开门见山地问,“从我了解到的情况来看,我不觉得我、我们能为梦境联合会带来多么重要的作用。”
“别那么急着说正事啊,小学弟~”格莉娅卷了卷鬓边的头发,“你不觉得我们现在更适合先谈一谈私事吗?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正事没谈完的话,你再‘多睡一会儿’不就好了吗?”
庄饮年微微一怔,很快点了点头:“也是……我的确有很多事情想问你——这几百年间都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加入梦境联合会?在我的印象里,你可不是那种会屈居人下的人,要说你自己建立一个异教还更合理一些。”
格莉娅似乎早就料到了庄饮年的第一个问题必然是这个,直接抛出了她同样早就准备好的另一个问题:“你还记得瑞秋·瑞恩吧?”
“那是当然,”庄饮年的神情有些复杂,“我们的‘老师’,被称为‘千面’的从未有人见过真实面貌的幻术师,卷走了王室财宝叛逃的南欧若蓝王家法师,我们人生中绝大多数悲剧的缔造者……我听说他一百多年前就死了。”
提起瑞秋·瑞恩,格莉娅的神色比庄饮年的纯粹很多——那是经过时间陈酿后愈发冰冷刻骨的恨意:“很可惜,你听说的事情并不正确,那只是一次假死,瑞秋·瑞恩还活着。”
庄饮年眉头微皱:“你确定吗?瑞秋·瑞恩已经销声匿迹一百多年了,这一百多年间完全没有他于某处活动过的消息传来。”
“我很确定,”格莉娅一字一顿地说,“因为就在大约九十年前,我还和他交手了一次。
“当时我还只有七环,他则是八环,所以就像你觉得我会做的那样,我准备了一个邪神的名讳,打算在那里和他同归于尽。但我没料到他居然加入了一个异教,而且还成为了相当高级的成员,高级到可以借助组织的力量来抵抗近在咫尺的邪神影响,所以最后还是让他跑了。”
“而你居然也活下来了?”庄饮年问。
“是啊,这一点可以算是很幸运的了吧。”格莉娅说,“我和瑞秋·瑞恩发生冲突的地方是梦境联合会在现实世界的一处重要活动地点,所以招来了邪神影响的我很快被梦境联合会控制起来了。
“大概是看在我作为高阶施法者还算很有价值的份上吧,我们的公主殿下决定给我一个加入梦境联合会的机会——只要我成为她的‘信徒’,她就能用半神的力量帮我祛除邪神影响。
“我当然答应了。瑞秋·瑞恩还活着,我不能先死掉。后来就是你看到的这样了。”
瑞秋·瑞恩加入了异教……
庄饮年咀嚼着这个头一次听到的消息,如果瑞秋·瑞恩的确还活着的话,那自己或许有必要关注一下了。
如果有机会的话……
瑞秋·瑞恩并不是一个好的老师,就算是和这个世界上最古板最严苛的老师相比,瑞秋·瑞恩也要比他们残酷成千上万倍——寻常老师的学生最多考虑一下毕业率,但瑞恩的学生要考虑的是存活率。
瑞秋·瑞恩完全是在用养蛊的方式教育学生,指导是几乎没有的,知识都在古代文献上写着你们自己学,学不会或者学得慢的直接去死——采取的还是非常“先进”的末位淘汰制。
庄饮年还好,他本来就是被瑞秋·瑞恩捡回去的,举目无亲也没有重要的人在瑞秋·瑞恩手上,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他自己的性命;
但格莉娅……帕尔默家在瑞秋·瑞恩的法师塔里的本来是四个兄弟姐妹,格莉娅排行老二,她的哥哥、弟弟、妹妹都当着她的面被瑞秋·瑞恩处死了,还有她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也是,他们都被用一种非常残酷的方式夺走了生命。
——活体解剖和电刑什么的已经算是仁慈的手段了,通常的处刑方式都是凌迟、车裂这个等级的。而且瑞秋·瑞恩还会刻意给人加上“灵魂固化”的法术,整个死亡的过程可以持续数日之久。
庄饮年一度非常庆幸一件事情,那就是他是一个语言不通、长相也很奇怪的异类,所以他一直没能和谁产生什么超过点头之交的交情,也就没有体验过失去朋友的痛苦。死在他眼前的,只是一个个“认识”的陌生人而已。
因此庄饮年并没有对瑞秋·瑞恩产生如格莉娅一般深刻的恨意,从那里“毕业”之后,庄饮年就基本没再刻意关注过瑞恩的消息了,也没有把战胜或杀死瑞秋·瑞恩当做自己的目标。
他终极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离开这个操蛋的世界,回到地球继续他本来应有的人生。
但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也不介意顺便处理一下自己的这位“老师”,就当是用来彻底终结当年那些灰暗的时光吧。
“你说瑞秋·瑞恩加入了异教……他加入的是哪个异教?”庄饮年问,“他现在的实力如何,你清楚吗?”
格莉娅口中吐出了一个庄饮年并不陌生的名字:“他加入了真理协约……当年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是八环,到现在应该至少晋升一次到九环了,更大的可能是已经十环——毕竟有一个异教在帮助他。
“他应当是真理协约中相当重要的一个成员,至少是解构师这个等级的,很可能已经是修正者了。”
看到庄饮年迷茫的表情,格莉娅就知道他不了解真理协约内部的等级:“修正者大致相当于传奇,而解构师则是十级。”
她接着说道:“从那次交手之后我就失去了他的踪迹,你知道的,那老不死的很是狡猾,你我都没见过他的真正面貌和声音,我甚至不敢确定他是男是女,是不是人类也有待商榷……这样的人失去踪迹后再想找到可不容易,所以我也不清楚他现在的具体实力。”
格莉娅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看着庄饮年的眼睛:“我听说你已经九环,而且快要晋升十环了?”
“嗯。”
“嗯你个大头鬼啊,用那么得意的语气嗯一声是搞什么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格莉娅抬起了下巴,“要不是老娘忙着复仇,早就已经晋升十环了好吧?!”
“我什么也没想啊……”庄饮年觉得自己的冤情配得上六月飞雪了。
“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在我前面把瑞秋·瑞恩杀了,那我下一个要杀的就是你了!”
“行了,我知道了……不就是把人头留给你吗?”庄饮年无所谓地说,“我也没说自己要跟你抢啊……怎么感觉一段时间没见,你整个人都变幼稚了?”
这句话却好像戳到了格莉娅的痛处,她整个人的姿态不自然地僵了一瞬间,然后原本挺拔的坐姿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变成了瘫坐在高背椅上:“啊……我还以为自己没被传染呢,果然也逃不过吗?”
“什么传染?”庄饮年不明所以地问。
格莉娅露出了一个可怕的表情:“一种恐怖的不治之症正在梦境联合会成员中蔓延……看来,我也没能幸免于难呢……”
庄饮年产生了一点“不详”的预感,“‘不治之症’……?”
“是啊,”格莉娅理所当然地说,“一种名叫‘幼稚’的病,我们又有人都被传染上了……”
“……”庄饮年沉默了一会儿,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看出来了。”
你们这地方是有什么降智&谐化的特殊Buff在吗……
庄饮年当然不会把这么无礼的话直接说出来,而是委婉地道:“格莉娅……感觉你真的比以前变了很多。我以前从没见过你搞恶作剧、开玩笑,几乎都没怎么见你笑过……那时候的你更不会笑着跟人打招呼了。
“要不是你对待我的时候个性还是那么恶劣,我都有点要认不出你了。”
“是吗……”格莉娅轻声道,“你能这么想,我觉得很好。”
“……什么意思?”
格莉娅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庄饮年看向窗外热闹非凡的中央区:“果然是很像的吧?我、你,还有他们……我们四个幸存者、毕业生,果然和瑞秋·瑞恩很像吧?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极度自我为中心,摒弃一切道德准则,还有些喜怒无常……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我们果然很像啊。”
格莉娅抬起手,将鬓边的头发别到耳后,脑袋似乎微微低下了一点:“你知道吗?我和瑞秋·瑞恩交手的那座城市里,居住着超过三万人。如果不是梦境联合会的重要势力在那里的话,在我使用邪神名讳的时候,那三万人就注定要充满痛苦地死无葬身之地了。
“当时的我也知道这一点,但我并不在乎——其他人的性命,无论有多少,怎么会有我的想法、我的目标重要呢?不要说是三万人,就是三十万、三百万人放在我面前,我也不会有一点犹豫,因为我不在乎。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梦境联合会救下了当时的我,给了我活下来的机会,但更重要的是,我们的领袖让我得以‘只是作为格莉娅·帕尔默这个人’活下去。”
格莉娅看着窗户上映照出的自己的身影,“她问我为什么要那么做,我就把我与瑞秋·瑞恩的深仇大恨告诉了她,然后她说:‘但是你做的事情不是和他也没什么区别吗?那样的话,就算你成功了,你到底是杀死了他呢,还是成为了他呢?’
“那个时候我突然明白了,我正在跟随瑞秋·瑞恩的思维、运用瑞秋·瑞恩的手段去做瑞秋·瑞恩会做的事情。就算我能杀死他,也不能消灭他,因为他的意志已经在我的人格里扎下根了。
“最终胜利的只会是瑞秋·瑞恩,或者瑞秋·瑞恩式的格莉娅·帕尔默。
“所以我就决定,要竭力祛除他在我精神上留下的烙印,被他所塑造的那部分人格,我要重新塑造回来。我会成为他最不希望自己的学生成为的那种人,用他最鄙夷的手段,成就我的夙愿……这才是对他最终极的反叛,才能宣告他的完全失败……”
格莉娅转过身,露出一个鲜明的笑容:“他不仅会输给他的学生,而且还会输给没有按照他的意愿成长的学生。”
“你不会不打算杀他、打算留他一命让他悔恨终生吧?”庄饮年不敢确信地问道。
“瑞秋·瑞恩当然得死了,”格莉娅抬起脸蛋,“我的夙愿就是亲手杀死他啊。他要是不死在我手上的话,我怎么晋升十环?”
那你刚才还说什么要不是忙着复仇你早就晋升十环了……没完成复仇你更晋升不了吧……
格莉娅似乎听见了庄饮年的心声,用一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眼神瞥了庄饮年一眼,然后坐回了她的位置上。
“不过你倒是和以前没什么变化啊……你这几百年来的‘丰功伟绩’我也有所耳闻。能被南、北欧若蓝王国和安宁教会联合通缉……还真有几分得了那老不死的东西真传的感觉。”
“我那些都是意外,是他们针对我。”庄饮年无奈地说,“我和瑞秋·瑞恩可不一样,我有底线和良心的——虽然底线深不见底而且良心也不太常用就是了,但我到底还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