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谋逆,是张安世这些世家大族最后的机会了,他们定会全力出击,以求毕其功于一役……”
这世家大族犹如一只饿了十几年的大虫,胃口正是最好的时候。
“以身入局,胜天半子。”
“县官既已看穿张安世等人的狼子野心,为何不将其拿下,而是要将自己置于险地?”柳相向来直来直往,问出了心中的疑虑。
天子多疑并不少见,但仍然让刘病已觉得有一些受辱。
一旦冲破牢笼,大汉千千万万的寒门庶族都会落入虎口。
但这个溜须拍马之徒立刻就被刘病已发配到了最偏远的屯田队,而天子知道此事之后,更是下诏旌奖刘病已。
刘病已记得很清楚,这是天子亲笔提的字。
这是当今天子对刘病已的防范。
“县官不是要收拾哪一家哪一族,而是要收拾所有还心存幻想的世家大族。”
刘病已沉稳地说出了这八个字,让韩柳二人若有所思,心中的疑问逐渐散去。
刘病已还下令封锁了乌垒城,往来客商都要仔细盘查,可疑之人全部直接捉拿下狱。
昔日的巫蛊之乱,孝武皇帝直接派人搜查了太子的东宫。
战胜之后,刘病已做好准备回长安城复命的时候,却接到了一道让他喜忧参半的诏令。
这块匾额经历十几年的风吹日晒,早就已经开裂掉漆了,显得十分地斑驳残破。
而打消天子疑虑的最好方法,就是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的忠心。
天下是刘氏的天下,天家为了争夺未央宫的皇榻,天下黎庶又何必参与进去呢?
刘病已会亲自率领这三千骑兵奔袭长安,五日之后柳相再率领万余人紧随其后。
这不仅是天子对刘病已的旌奖,更是让刘病已有了建立更大功业的机会,不至于埋没先祖的名声。
可是每一年,天子都会提前下诏给刘病已,以“舟车劳顿,不宜远行”为由,阻止刘病己入长安进献酎金。
到了最后,百姓恐怕被嚼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如此一来,既可回援长安,又可稳定西域都护的局面,一举两得,均可兼顾。
这种感觉很难让人感到愉悦。
刘病已背手站在高台上,用尽力气喊出了最后这句话。
这三千骑兵的来处并不相同,由三个部分组成。
一是来自乌孙五国的胡人骑兵,二是跟随柳相和韩德来的昌邑郎,三是西域都护本地的屯田卒。
那此刻进京勤王,就不是充当寻死的马前卒了,而是为天下舍命了。
那三个大字是给乌垒城的,而那四个小字则是给刘病已的。
这字是天子亲笔提的,却不是天子亲手给刘病已的。
这一次,校阅场中不再沉默,一声响亮的“唯”直冲上云霄。
原本,韩德领兵先行,柳相紧随其后,刘病已留守乌垒城会是最好的安排。
“是啊,县官高瞻远瞩,我等只要奉诏行事即可。”韩德笑道,为自己不曾站到县官对面而庆幸。
喜的是天子在这道诏令拔擢他为西域都护,品秩两千石,他那海昏侯的封邑也从五百家加到了一千家。
不是天子不通人情,是天子不想让刘病已出现在宗亲百官面前。
与那道诏书一同送到刘病已面前的,就是这块厚重的牌匾。
不谈所谓的君恩,也不谈所谓的忠义。
每一次,刘病已从这块牌匾下经过的时候,总觉得被人凝视。
“何事?”韩德说道。
从“勤王”到“问鼎”,又从“问鼎”到“勤王”——此间的变故让许多人难以接受,更不敢接受。
但他却始终不能平静放心。
从那一日开始,所有人都不敢再在这块牌匾上动心思了,更知道天子和刘病已的亲厚。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何等壮哉!
“引出所有的世家大族,给他们致命一击,这就是县官的谋划。”
经历了风吹日晒和日经月华,才会如此残破。
所有谋逆之人的亲朋好友全部捉拿了起来,捆绑送往乌垒城附近的屯田队看押。
这些屯田卒的原籍多是在长安城或三辅一代,其中当然也包括周储寿那二百石的城门司马。
这种恐惧直到天子的长子刘柘出生,才渐渐平息了下去。
至于韩德则留在西域都护府,暂替刘病已行使西域都护的职责,主持整个西域的大局。
沿路各郡县的长官,不管是忠还是奸,都无法阻拦刘病已和麾下的这三千精锐骑兵。
略显歉意地看向了始终沉默的刘病已。
虽然从那时起,刘病已的内心平静了许多,但仍然心有余悸。
所以刘病已对刘柘的友善,不只是因为脾气相投,也不只是因为血浓于水,而是因为他替刘病已卸下了一个包袱。
他看了看前方官道上的滚滚尘土,又看了看身后城门上的那块匾额。
虽然这算不上一个美差,反而更像一份负担,但刘病已却很想要参加。
“县官要诛杀的不只是张安世或者张彭祖……”刘病已缓缓地说道。
柳相说到此处,硬生生地将后面的话吞了下去。
“是我失言了。”柳相说道。
被拔擢之后,刘病已在西域都护任上兢兢业业,忠心耿耿,没有任何异心。
距离上巳节还有十一日,刘病已他们要长途奔袭几千里,仍是一个大挑战。
乌垒城中聚集了万余兵卒,但是能够立刻出发的就是这三千人。
但这七个字因为每年都要上漆,所以不管何时看去,仍然清晰可辨。
前面有矫诏在身的张彭祖打前站,刘病已手中又有天子的真诏书。
他要亲自向天子证明,自己是一个“识大体,无野心”的刘氏子弟。
站在门下想了许久之后,刘病已终于将视线从匾额上收了回来,马鞭狠狠地抽打在了马身上,纵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