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犬当时也没多想,只觉得对方工作认真,每一个细节都要核实,就让她进了群。
可这两天,他时不时打开群聊,看到赵词在群里的发言,觉得越来越不对味。
“一天更新两万字,这种文字很廉价,你们为什么要为了这种廉价的文字付费?你们的心理是什么?”
“你们知道这个作者的文化水平很低吗?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看他的书?”
“你们什么学历?有本科吗?”
“我不是支配你们的钱包,我是纯好奇。为什么会有人喜欢这种书?”
……
黑犬把赵词的发言给信者和小八看。两人看了几页,都既震怒又震惊。
信者说:“这人什么毛病啊?赶紧把她踢了,再看一眼我就要爆炸了。”
小八说:“不会是眼红你的成绩,特意潜伏到你群里来搞你的吧?”
黑犬皱眉道:“应该不会吧?她是那位富婆介绍的顶级写手,不知道赚多少钱,能眼红我一个写网文的?”
“那也难说。”小八若有所思道,“没准她是搞严肃文学的,收入比较少,你一个月稿费顶她一本书,能不眼红吗?”
信者问:“她到底写了什么作品?你了解吗?”
黑犬摇头。
他对赵词,除了名字和安幼南的亲口认证,此外一无所知。
“既然是富婆都捧的顶级作家,在网上搜肯定搜得到吧?”
信者打开搜索框,输入“赵词”。结果跳出来的,全是几本不相干的网络小说、几个宋朝词人的百科。没一个对得上的。
“可能她用的是笔名。”黑犬说。
“黑犬,你要不别去了吧?”小八转向他,正色道,“你这个项目,我怎么觉得有点古怪?”
“不至于吧?”黑犬说,“这是富婆推动的项目,而且也是在帮小王子老师。我想做。”
“但是这个赵词,太怪了。”小八说,“刚见了一面,就敢在读者群胡言乱语,我总感觉这种人要么蠢,要么坏,要么又蠢又坏。”
“我同意。”信者说,“赵词跟富婆关系近,她要是想使坏,你夹在中间,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得罪人不说,还把你主业耽误了,不划算。”
“可是……”黑犬内心在挣扎,“钱给的……真的很多。”
“有多多?”信者眉毛一挑。
黑犬把安幼南的开价说了一遍。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下一秒,信者和小八同时从椅子上滑下来,一左一右,扑到黑犬面前,齐声高呼道:“义父!”
“义父!能不能跟安总说一声,也带我一个?”
“我也忠于小王子!我也可以写回忆录!我的故事更曲折离奇,还有凄美的爱情!”
黑犬被这两人没出息的样子气笑了,抬脚各踢了一下:“滚滚滚。”
但这么一打岔,赵词的事情就这么搁置了。黑犬还是没想好怎么办。
他盯着书友群,看着消息一条一条蹦出来。赵词已经成了群宠般的存在,群友们围着她冷嘲热讽、阴阳怪气,复读她说的话。
没人认真回答她的问题,也没人当真生气,都把她当个稀罕物件,逗着玩。
但赵词依旧态度不改,每进来一个新的群友,她都孜孜不倦地凑上去问一句:
“你为什么要看这个人的书?”
黑犬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桌上。
……
第二天,黑犬再次来到讯易银河,和赵词见面。
来之前,信者告诉他“精神点,别丢份”,小八告诉他“不要让她以为你是好欺负的”。
所以他这次是挺直了腰杆来的。
可走进富丽堂皇的前厅,上了镂金错彩的电梯,经过铺锦列绣的走廊,当他走进安幼南办公室时,腿已经软了。
赵词气势汹汹往他面前一坐,黑犬已经把信者和小八的叮嘱全抛在脑后,表情不由自主地低眉顺眼起来。
“这两天我去看了你的书,”赵词说,“情节那么直,语言那么糙,套话一堆,一天更新两万多字,这哪是小说,根本是流水线生产的注水肉。”
黑犬赔笑道:“读者是来看爽文的,更得多他们追更有动力。”
赵词接着道:“你的书友群我也进去看过了,什么都聊,一股恶臭,感觉质量不是很高。”
黑犬干笑两声:“在网上大家都是来找乐子的,那么认真干嘛?”
“我是不明白。”赵词说,“看你的读者,也不像有钱人的样子,还准时准点等你更新,还凑钱给你打赏。他们图什么呢?你写的东西,说是‘文字垃圾’也不算特别过分吧?”
黑犬嘴唇动了一下,手指紧了紧。
他咽下一句到嘴边的话,只低声说:“各花入各眼吧。”
“各花入各眼。”赵词重复了一遍他的话,“那也就是说,你没什么文学天赋,你承不承认?”
黑犬说:“我确实写不过科班出身的。但架不住读者喜欢。”
“所以我在问,他们为什么喜欢。”赵词把腿换了个方向,重新跷起来,右手扶着笔记本,左手玩着钢笔,“换个话题吧,聊王子虚。”
黑犬一愣。
“王子虚对你到底有什么指点?”赵词说,“他这个人,真的有那么神奇吗?就凭几句指点,就能让一个毫无文学天赋的人,变成月入九万的作者了?”
黑犬没有马上回答。他感觉脑袋中有根弦在慢慢绷紧。
他告诉自己,这是采访,对方只是在刺激自己,想让他说心里话,说些更深入的事情。
可他越来越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了。这已经不是采访了。
她不相信黑犬。不仅不信,还看不上他。看不上黑犬就罢了,她还看不上王子虚。她的态度已经暴露了这一点。
“我问一句,赵词老师,”黑犬说,“你写过什么作品?”
赵词转着笔的手一停,接着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那不重要,我们现在谈你和王子虚的事。”
“我很想拜读一下你的作品,”黑犬说,“叫什么名字?用的什么笔名?只跟我说一个名字就好,我等会儿事办完了就买。”
赵词把钢笔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我目前还没有正式出版过,但是……”
“那在网上有连载吗?有没有在杂志上发表过?”黑犬不依不饶地追问。
“我……”赵词舔了舔嘴唇,“我的主阵地不在那方面,我主要是写诗。写诗不太好上刊物。”
“那朋友圈呢?发在朋友圈也算作品。”黑犬说,“我有个读者写诗,每天在朋友圈发一首,发了很多年。你说你写诗,你写的诗在哪?”
黑犬又说:“你不是说我写的是文字垃圾吗?你把你写的给我看看,我看看不垃圾文字是怎样的。”
赵词脸色从漫不经心变到苍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看来你没有。”黑犬用无比失望的语气道,“你连发表的勇气都没有。恕我直言,比起我,你更加毫无文学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