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
“石公子不记得我啦?”男人笑了,毫不尴尬,“我是秦庄,在翡仕颁奖典礼上,我们见过一面。”
“哦哦!”石漱秋想起来了,秦庄,《算法的窄门》的作者,那晚和王子虚一起陪跑中的一员。石漱秋只记得他是个程序员。
“石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秦庄笑着道,“最近网上到处都是你,我老婆对文学毫无兴趣,都问我见没见过你真人,我说我和你一起领过奖的怎么可能没见过?就是奖没我的份。”
石漱秋听完,淡淡地笑了笑。
他今天穿着一身讲究的深蓝色西装,大背头,鬓角整齐,这身让他显得成熟不少。
“秦兄说笑了,大家给面子而已,”他说,语气里带着股直播的余味,圆滑且温吞,挑不出毛病,“热度都是一阵风而已,也许没几天就过去了。”
“这可不是一阵风,今天这场会,就是给你搭台子的。”秦庄看向主席台那块LED板。
“什么话,这么大的项目,是给东海所有作家的机会,我只是个后辈,哪里担得起。”石漱秋还是那个淡淡的语气。
“别谦虚了,你可是青年组的负责人啊,以后大家都要跟你混了。”
“别别,我也是被推上来的,压力大得很。”石漱秋大摇其头,做出一副不胜其烦的样子,“我现在学业也忙,创作也忙。上面来找我,我推了几次都推不掉。责任太大了。”
“东海文脉·百年潮声”属于东海文化产业“六个一”当中的重大文化工程。由东海文协牵头,写出属于东海的“百位作家、百部作品”,作为开放五十周年的献礼。
凡是籍贯东海或者长居东海的作家,都受到了邀请。整个项目分了若干个组,各自统筹联络、安排各项工作,而石漱秋,就是其中“青年创作组”的牵头负责人。
这个安排相当破格。
东海籍贯的成名作家不知凡几,秦庄这样全国性小火一把的作家都挤不进前五排。而石漱秋年纪轻轻,直接就是组别负责人。
看到石漱秋的那一刻,秦庄就明白了:大家都是过来当NPC,给新晋文坛太子捧场的。
秦庄不再接话,站在石漱秋身旁,忽然觉得没话可说。石漱秋没把他当回事,说话时眼睛还在会场里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人。秦庄心里微酸,但也说不上多生气。
真快啊,秦庄心想。他想起颁奖典礼那天网上,这个年轻人站在镜头前,脸上还带着藏不住的惶恐,这才十来天过去,连官腔都说得滴水不漏了。
谁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首奖和权力的力量,堪称移山倒海。一个人的转身,在它面前竟可以如此利索。
正想着,石漱秋忽然“咦”了一声,走到会务组一个工作人员面前,从桌上拿起一块多出来的牌子。
“这个怎么不摆上?”
那位工作人员认识石漱秋,马上道:“哦,这个是多出来的,不参会。”
石漱秋微微蹙眉,颇感意外。手中把玩着那块立牌转过来,正面宋体黑字,印着三个字:王子虚。
“这么重要的会,他都能不来?请假了?”
“假都没请。”工作人员声音带着点怨气,“本来他定居东海没两年,还是西河的籍贯,本来都觉得不该请他。是一些领导坚持要邀请他,没想到怎么都联络不上。这么好的机会都不珍惜。”
秦庄在一旁听得直挑眉。东海爷太狠了。他这个“郊区籍贯”,在这边应该属于擦线进来开会的,乡毋宁惹不起惹不起。
“为什么联络不上他?”石漱秋问,“不会是出啥事了吧?”
“应该没事,要么就是心态崩了吧,要么就是在家闹脾气。”那工作人员笑道。
“心态崩了?”石漱秋疑惑。
“石老师没看网上的节奏吗?”工作人员笑着说,“我要是他,也不会想在公众场合露面了。”
听到这边有八卦,一旁的年轻工作人员也凑了过来。
“王子虚其实还给文协打过电话呢,是我接的电话。”她说,“他想要我们文协出面,帮他解决一下网上的舆情。”
石漱秋头一次听说这事,顿时来了兴趣:“你们怎么回的?”
“那哪能帮他出面啊?”那女工作人员瞪大了眼,“文协没有这个职能。”
石漱秋听完,心中竟生出了几分唏嘘。
他都能脑补出王子虚坐在电话前,央求文协帮忙处理网络舆情的场景了。
小王子,落魄了呀。
“话说回来,石老师这么关心过去的对手,真有气度啊!”工作人员奉承道。
“没有没有……”石漱秋摆摆手。
他倒不是真关心王子虚。
最近这两周,他每天被各路私信赞美和媒体关注狂轰滥炸,精神上有点过载。
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算是完全对关注度脱敏了,再也不会在意别人的注视。
但他后来跟赵词联系了几次,对方始终没再跟他说过一句话,这让他心里空了一块。
他获得首奖最重要的伙伴已失踪。要是王子虚也消失,那最大的对手也没了。
无人欣赏的胜利,还有什么意思?
“你们刚才乱说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过来,带着股不怒自威的气质。
石漱秋扭过头,只见到路超远不知什么时候从侧门绕进来,就站在两步开外。
两位工作人员脸色一白,忙低头叫了声“路秘书长”,立刻各自退到一边去装忙。
“新来的实习生,说话没轻没重的。别听他们胡扯。”路超远走过来,对石漱秋和秦庄说,“王子虚那事,我们也很关注。文协本来就是服务作家的嘛。但他情况比较特殊。”
顿了顿,他又说:“一个作家在网上的声音,不能全靠文协兜着,管理好自身形象,也是作家工作的一部分。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如果一个作家平时疏于对自己的管理,被批评声包围,光靠文协也无法替他解围。”
石漱秋听得连连点头,表情诚恳。秦庄却偷偷撇嘴,不以为然。
他本人在典礼现场,听过金镇岳那段发言。事后想找视频回味回味,打开官方发布的记录片,金镇岳评价《石中火》的完整段落,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只言片语。
再一搜,整个中文互联网,连一段现场视频都找不到,就好像专业杀手处理过的现场,干净无比。
他是程序员,但不是不通世事的呆瓜,哪能猜不到背后是什么情况呢?
路超远转向石漱秋,语气轻松了些,道:“小石,最近热度挺高啊。”
石漱秋有些腼腆地低了低头:“没有没有,我就是觉得好玩,才在课余弄一下,希望领导别批评。”
“这是好事啊,怎么会批评你呢?”路超远笑了。
“文协这么多年,就是想跟年轻人建立真正的联系。文学要走向大众,要靠你这样的作者,有形象,有作品,还有号召力。
“今天这个会,就是要给你一个像样的位置。青年作家群体的工作,以后你多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