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走进来。
她头发中长,不过肩头,嘴唇很薄,像一片刀片,五官说不上好看,但眼睛很亮。
“黑犬,这是赵词。赵词,这是黑犬。”安幼南说,“你们先相互了解一下。”
赵词点了点头,在黑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安幼南道:“赵词是个很棒的写手,她能弥补你在文笔上的短板。小词我刚才跟黑犬聊了一下,他是个非常老实的孩子,你别欺负他。”
赵词轻轻点了点头:“你好。”
听了安幼南的话,黑犬感觉眼前又降临了一位大人物,也点了点头:“你好。”
“如果不需要我帮忙破冰,我就先走了。”安幼南说,“我还有点事,得马上过去一趟。”
“去吧。”赵词言简意赅,“我跟他聊就是了。”
黑犬欲言又止。
向安幼南坦白自己语疗员身份的最后窗口期已经过了,面对赵词,他半个有关“文暧”的字都不敢说。
安幼南一走,办公室里,就只剩下两个人。
赵词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黑犬。
对安幼南带来的这个人,她充满了不信任。
一个中专辍学的人,能够靠读王子虚的书,读到写作月入十万——这大概是王子虚的某个中专粉丝熬夜猝死前的幻想。
她感觉只有安幼南那种对金钱没概念的天真大小姐,才会相信这种故事。
她本来想来窥探一下安幼南的计划,顺便搅搅局。现在看来,她都不需要多用力,照着黑犬的瞎编秉笔直书就行。肯定没人会信的。
黑犬感受到审视的视线,不由得挺直腰背,正襟危坐,严阵以待。
“说吧。”赵词翘起二郎腿,“先说说,你那篇长文里,有多少水分。”
“呃……”
黑犬拉长音调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不止看了王子虚的访谈,其实还跟他线上私聊了几句。”
“我不是说这个。”赵词说,“我是说你那篇文章里说的,收入,你通过写作月收入真有十万?”
黑犬说:“不是十万,是九万多。”
赵词一脸不信。
“我问的是实际到手收入,纯利。”赵词说,“你网站不是要对半分成吗?这就要砍一半。”
“九万就是分成之后的啊。”黑犬一脸茫然。
赵词一滞,接着道:“那打榜呢?你打榜花了多少钱?”
“我没打榜啊。”黑犬更加茫然了,“哦,我没花钱打榜,都是读者自己投的票。”
“你没打榜?……没打榜赚这么多?你怎么上畅销榜的?”
“就……多写。”黑犬说。
赵词用眼睛上半部分盯着他,嘴唇抿得很紧。
“我说的是真的!”黑犬急道,“我日更两万多字,日销多就上去了,不信你看我码字记录。”
“好好,你先别激动。”赵词身子后退一点,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你是说,你文章里说的真是实际到手收入?没夸大?你后台给我看看?”
黑犬打开作家助手后台,输入密码,然后把手机递给赵词。
对方看到他的屏幕,心跳都停了半拍。
“上月收入十万零八千??你不是说九万多吗?”
“对。”黑犬指着屏幕说,“我还交了一万二的税,到手就是九万六。”
赵词感到一阵晕眩。
她以为黑犬的标题有所夸大,没想到这孩子真是安幼南说的那样,“非常老实”。
甚至有点过于老实了。
“你真是中专生吗?”赵词追问,“不会你家里很有钱吧?是他们暗中帮你推广了?”
黑犬听到她说的,想起自己的父亲和后母,自嘲地一笑:“我倒希望家里很有钱。”
赵词整理了一下情绪,清了清嗓子,说:“不是我不相信,主要吧,你这文笔,确实不像是能够月入十万的样子。”
这话形同侮辱,黑犬却反倒十分认同,连连点头道:
“对,我文笔很差,都只会用最简单的词汇。但是小……王子虚老师说,不需要多高的文笔,只要把自己的心写出来,就足够打动人了。”
“我以我手写我心?”赵词皱眉问。
“对对,”黑犬高兴起来,“你怎么知道他说了这句话?”
赵词不以为然。
这种片汤话谁都会说,真能靠写字赚到钱的又有几个?
不知不觉间,她来这儿的目的已经改变了。
之前她是想窥探敌情,顺便捣捣乱,现在,她只想探究出黑犬月入十万的原因——不是他说的那个原因——是真正的原因。
……
晚饭后,王子虚的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
他看了眼屏幕,是陈远。
宁春宴正在给陈青萝看白天在山上拍到的松鼠,两人头凑在一起,没注意他。
王子虚拿起手机,拇指在接听键上悬停,起身,朝门外走去。
他站在廊檐下,头顶一盏老式的吊顶,灯罩像个铁盘子。两只飞蛾正往上撞,撞到发出轻响。
电话那头陈远喋喋不休好久,语速极快,声音压抑着激动。王子虚没怎么说话,只是“嗯”了几声,“好”了两句。
最后,他用一句“我知道了”结束对话,挂断手机。
回到餐厅时,宁春宴和陈青萝欣赏完了松鼠,好像预感到什么似的,正齐齐盯着他。
“陈远刚才来电话了,”王子虚声音有点嘶哑,深吸一口气,“锡耶纳那边结果出来了。”
宁春宴紧张地咽了口口水,陈青萝嘴唇微微张开。
“《石中火》得了首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