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母坐在这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对面,正一脸怜爱地看着他,一个劲夹菜,哄着吃东西。
而父亲正威严地坐在二人中间,如同君王一般,俯视着、默许着家中的一切。
对于黑犬来说,父亲是个无言而被动的存在,尽管他在家中拥有顶梁柱的地位,但家中一切实际都是由后母操持。
后母不上班,父亲每月工资会在半个工作日内转入她的卡上,她会烹饪、清洗、收拾,把这里装扮成父亲想象中家的样子。
这个家黑犬住了十八年,后母弗一来此,就为这里许多事物赋予了全新的名字:“拖把”唤作“墩布”,“暖瓶”改为“电壶”,“厨房”蜕变为“灶屋”,而“陈默”则成了“狗东西”。
刚开始,父子俩都对全新的称呼版本不知所措,但后母坚持她的叫法,直到所有人都学会一套崭新的语言体系,最后,东道主反而名从后来者,跟着后母一起叫了。
那时候黑犬明白了一个道理:谁有权力命名一个东西,谁就有权支配它。通过重命名,后母已经完成了对这个家的重新确权。
黑犬坐下来,才反应过来桌上既没有自己的饭,也没有属于他的筷子。但他不想去厨房。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将他按在座位上。
“怎么,把自己当客,等人给你端饭是吧?”后母尖酸刻薄的声音传来。
“盛饭。”父亲说,“快动。”
黑犬坐在原地纹丝不动,眼睛盯着身旁的弟弟,因为弟弟从刚才起便一味地盯着他,手里的训练筷指向黑犬,似有什么话要说。
后母也发现了弟弟的语言冲动,用鼓励式的目光看向他,随后父亲也停了筷子。
在众人的注视中,弟弟盯着黑犬,咧开嘴,舌战春雷般喊出一个字:
“狗。”
“噗……”后母拿筷子的手捂住嘴,脸憋得通红,继而哈哈大笑起来;父亲把头埋得更低,用碗挡住半张脸。
这个家庭仿佛被点中了某根快活的神经,所有人都洋溢起轻松愉快的心情。
除了黑犬。
“操你妈。”黑犬说。
“啪!”
父亲的筷子重重拍在桌上,米粒四溅。
“说什么呢?”父亲嘴里的饭喷到衣襟上,满脸通红,勃然大怒。
“狗东西,你骂谁呢?”后母尖利的声音响起来。
“我说,我操你妈!”黑犬说,“我不叫狗东西,老子叫陈默!”
筷子摔到桌上,然后飞了起来,碗落到地上,碎了。
在兵荒马乱之间,黑犬心想今天左右是要饿肚子了,干脆掀了桌子。弟弟嘹亮的哭声响彻整个餐厅,这个伪装得精巧的家的全部体面,全被掀翻在地。
父亲大喝道:“滚出去!”
于是他便滚了。至今没有回家。
……
不知什么时候,信者和小八已经摸到了黑犬背后,不知道盯着他码字盯了多久。
“让你当工贼,让你休息日跑来码字!”信者一拍他肩膀,“怎么样?写哭了吧?”
小八倒是很温柔地提醒:“要是写得难受就不写了嘛,请假一天掉不了多少追读的。”
黑犬擦了把眼泪,说:“没……没写得难受,我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信者伸手指了指他的屏幕:“写啥呢?章节感言?”
“不是。”黑犬拖动屏幕,随手点击了发表按钮,“我在网上跟人吵架呢。”
“吵什么?”
信者凑过去,这才看清楚黑犬的文章标题。
“你在帮小王子跟黑粉战斗?”
“嗯。”黑犬点头,“网上有人骂他,我写了个万字长文,跟他们对线。”
小八问:“谁骂小王子了?给我指个路,我也去帮帮场子!”
“你不知道?”信者惊讶道,“小王子不是没拿到翡仕首奖嘛,网上就开始铺天盖地的黑。”
小八十分茫然:“这段时间在加紧肝稿子,没留意网上的节奏。你知道怎么不告诉我们呢?”
信者摊了摊手:“你们知道了有什么用?都是一帮复读的黑子,你们跟他们对线是白费口舌,还会变成黑流量的燃料。”
黑犬愤愤道:“我一开始跟他们对线,也发现了,这些人一直在重复一些谣言,但是很多人真的信了,我看不过眼,干脆写个长文,希望能澄清一些事吧。”
信者用怜悯地目光看向他,拍了拍他的肩:“没用的,这些人连《石中火》的开头都看不完,他们不会看你的万字长文的。他们只会搞一些洗脑包,到处转发。”
“不管有没有用,我至少要帮小王子说两句话,起码要做到问心无愧。”
“你别给他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正在说话间,黑犬一刷新页面,忽然发现,自己的消息栏多了几个小红点。
“你看,这不是有人评论了吗?”黑犬喜滋滋地说,“说不定长文还能火咧。”
他点开消息一看,第一条评论就让他眼前一黑。
“网文写手?那跟《石中火》是一路货色啊,都是迎合市场的垃圾。”
“又来一个说自己从身无分文到月入过万的,跟王子虚请的同一家营销公司包装的?就这么热衷于草根逆袭?连说辞都不带换的?”
“网文写手就别来蹭文学圈的事了,先写点能看的东西再说吧。”
“你写网文写出了成绩,跟《石中火》有什么关系?《石中火》是网文?”
“兄弟介绍一下,王子虚给你多少钱?这钱我也想挣。”
……
黑犬感到身体里的血,“轰”地一下涌到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双手伸向键盘,就以芝加哥打字机的频率开始敲字喷人。
“还水军,我需要赚水军的钱?我写一万个字赚多少钱你们知道吗?你们才是水军!”
“我写网文不配谈文学,你们几个垃圾连字都打不明白,就配谈文学了?”
“网文怎么了?我写网文吃你家大米了?我赚的都是辛苦钱,关你屁事啊!……”
信者和小八连忙抱住他。
“别激动别激动,先喝口水,不要跟喷子一般见识。”
“冷静点,再喷人要被封号了。”
黑犬大口喝水,喝完了一矿泉水瓶,抹了抹嘴。刚放下瓶子,又气上心头。
“这帮喷子,太恶心了,不骂不行。侮辱我可以忍,侮辱小王子老师和网文,我真忍不了。”
“理解理解。”信者拍着他的背,“你在这一面倒的舆论环境发这种长文,被盯上是正常的,关闭评论区就行了,别跟他们吵。”
“你吵不赢的。”小八幽幽地说,“他们要的不是真相,他们要的是胜利感。”
这之后,黑犬整日心神不宁,隔一会儿就拿起手机,看看有没有新评论,看看有没有人被他说服。
长文的阅读量越来越高,各种乌七八糟的评论多了起来,看得人心烦意乱。他干脆听信者的建议,关闭了评论区,免得影响自己的心态。
手机在床头又震动了一下。他翻身一看,是一条私信。
黑犬严阵以待地点开私信箱,随时最好挨骂准备,却意料之外地看到这样一条信息:
“黑犬老师你好,我们是讯易银河文学事业部,我们关注到了您的文章。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公司聊聊合作?”
黑犬看完,皱起了眉头。
“喂,讯易银河文学事业部是什么东西?”
“诈骗短信。”信者头也不回地说,“赶快删了。”